章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中,因此声音闷闷的:“嗯,我早知道我们会有今日。”
萧祚俯身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去描摹她手心的爱情线,再和自己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恍惚如此,爱情线便能相连。
“之后,这朝中诸多事宜,还要我们一起管理才是。若是你感到无聊了,我便让三水他们进宫来陪你。”
他想了想,又补充,“三水和万言都可以,子夜姐也可以,但是无尘不行。”
章予安抚似地亲他的颈窝,笑的时候呼出来的气洒在他的脖颈上。
“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还是无趣,我允你出宫去,经营饭馆也好,路见不平也好,你想做便去做,不过千万要小心。”萧祚此时絮絮叨叨说不尽这些,他在心中想了千遍万遍,恨不得将章予说过的每句话都刻在心头才好。
章予抬起头来,噙着笑,去啄他的嘴唇。萧祚这下不知如何言语了。
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打圈:“我看陛下倒不甚急迫。”
萧祚脸上倏然红了一片:“朕也未想到朕的皇后这样心急。”
章予温顺地由着萧祚半扶半抱着,被拥到寝榻之前。
萧祚蹲下来,为她除去舄履,他太过虔诚,开春之时祭奠先祖,萧祚都不似今日这样尽心。
他就因此错过了章予看向他发顶时骤然冷冽的眼神。烛火晃动了一下,不知哪来一股妖风,将残烛吹灭。
殿内刹那间变得昏黑、冰冷,萧祚只当是恰巧,却也担忧章予在漆黑之中感到害怕,于是他抬起头,想要安慰章予。
他笑意盈盈,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却对上了一双冰冷陌生的眼睛。
他尚未理解这眼神的含义,已然听见章予说:“终于到这一刻了,这么多年我真是演够了。”
“什么?”萧祚只能问出这样迟钝愚蠢的问句
章予冷冷一笑:“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在你身边的演那个不学无术的蠢笨大小姐,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将你刺杀。”
萧祚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了,那句“什么”在他嘴边划了一个圈,又被他咽回去。
即便这时候,萧祚也想为他心中那个章予正名:“她并不蠢笨的。”
他极其难以置信地、缓慢地伸手要去碰章予的脸,他的手落了空,被章予扭头躲过。
章予嗤笑一声,似乎连回忆都不愿。从前他们那些同甘共苦的岁月,在章予眼中不过值得她一声嗤笑。
她眉目间的嫌恶再藏不住,倾盆得地淋落下来。
箭雨,铺天盖地的箭雨,萧祚看着他,恍若那日城墙上的箭雨纷纷扬扬地刺进他的身体之中。
他终于想起了,隔着遥远的称得上幸福的岁月,想起数年之前的兵刃刀剑,想起年乌衣的军队举着清君侧的旗帜,乌泱泱地涌入皇宫之中,想起诸葛歌高高立于祭坛之上,挟持天象以令诸侯百姓。
想起他励精图治,想要开启却还没开启的宏伟图章。
原来不过是历史重演,原来上天还不愿容纳我,即便片刻的幸福都不愿给我。
可是,他在这样的幻灭之中仍有一丝让他自己也感到不解的理智,“你为什么要帮我打回皇城呢?”
他抬着眼,凑近她,依旧是咫尺之间的距离,他们在这个距离之中喝过合卺酒,拥抱过,亲吻过。如今却要在咫尺之间迫切地渴求从她眼中能够看到一丝伪装、一丝玩笑,哪怕一丝不舍也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章予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因为我要做皇帝啊,先帝驾崩,皇后悲疼欲绝,无奈接管诸多政务。”
“萧祚,”章予倾下身来,一手握这萧祚的下巴,将他的脸抬更高些,“我得亲自取走这些。”
她的手背向身后,这回却不是因为萧祚揽着,而是不知从何摸出一把匕首来。
他太熟悉这把匕首了,多少次章予用这把匕首挡在他面前,多少次生死,这把匕首大抵救过他的宏图壮志,如今也要取走自己的命了。
萧祚不死心,他缺氧溺水般的去逮章予的手:“你要这些,我给你便是,权力、荣华、地位,我给你便是。”
章予不言语,只是高高地举起匕首,冷冽的光晃到他的眼睛。
他闭上眼了,绝望之中,竟没有泪水......
“萧祚!”什么在晃动他,只是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等待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想要睁眼,眼皮却沉如千斤。
“萧祚!”谁在呼唤他,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
是小予吗?小予果然只是和我开一场玩笑吧,小予怎么会想要杀我呢。萧祚的心跳反而比刚刚更剧烈些。
他又想,会不会小予杀了我,却没能如愿做成皇帝,而是被侍卫刑丞处死,在九泉之下与我相逢了。
这样不行啊,萧祚想,我早该向孙长巾讨要人情,要小予无论做什么,刑司都不能动她。
——即便是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