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看到了正院那扇熟悉的圆拱门。
门大敞着,欢迎她走进最痛切的悲剧之中。
娘和爹安然躺在床上,绣着鸳鸯的被子盖到他们脖子,他们似乎只是睡熟了,火势蔓延到天际的浓烟,是夜色而已。
章予颤颤巍巍地伸出指头探他们鼻息,还未探到,忽然觉得有什么淋在她脚上。
章予低头去看,
一滴,两滴,啪嗒,啪嗒......
血色晕湿她鞋袜,她只觉得脑袋中在嗡鸣,像有和尚在她脑海中撞钟。
辰时,午时,子时,撞过了她的一生,撞尽了她的生命。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被子的一角,向下扯。
血就像她止不住的眼泪一样,沿着娘亲和父亲的胸口,化出一条血色的长河。
在他们的胸口处,赫然是两把小刀,木制的,钝得像是村口屠夫剁了十年猪肉。
就是这样两把其貌不扬的木头刀,直挺挺地扎在她母父的胸口,直挺挺地斩断了她的念想、她的希望,将她的生命,一刀两断。
章予拼命地用手去捂住他们的伤口,也不敢拔刀,她又用匕首去割被子,割成一条条的条带状,去堵那涓流不息的血河。
“哟,”章予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没听过的年轻的男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得意而轻佻。
她回头去看,先看见门边金色的锦袍,再往上看,看到靠在胸前的胳膊,看见手中握着的一张赤黄色的符纸,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和自己一样长在右侧的虎牙,嘴角上扬着,像常常趴在屋顶睡觉的猫,眼睛是琥珀色的,笑眯眯地向着她看过来。
他就靠在门边上,右腿搭在左腿上,侧着头看她,貌似这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大千世界里,路过她的惨淡、痛苦、悲伤与绝望的过客。
“你是谁?”章予问他。
他却只是盯着她笑:“原来这还有个漏网之鱼,不如你选选,是我用这符纸先将你催眠了再杀你,还是一刀给你个痛快。”
“是你杀了我母父?”章予问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想她此刻应该是眼眶通红,即便瞠目欲裂,也显得格外幼稚。
因而他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继续笑嘻嘻道:“不止哦~还有你那个蠢货弟弟,从苗家来的朋友,长得格外漂亮的朋友,我都杀掉了哦~”
他语气很平淡,在她听来却阴森森的,像是给客人介绍自己货品的小商贩,“一点都不疼的,我专门用了这符纸让他们睡熟了。”
“他们和你无冤无仇,”章予大喊着,“你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他“啧”了一声,似乎还真想了想,竟掰着手指向她一一列举:“你父母呢,有叛国之心,不得不除;你朋友呢,苗族那个,我跟着你们好几天,听说她好像师出五水,我师姐和五水有点仇,顺手就替我师姐报仇了;长得漂亮的那个,”他摇摇头,皱着眉头说,“我第一次见有人长得比我漂亮,看他不顺眼极了,就杀了~”
好荒唐,好随意,几条生命,他杀得这样正当又得意。
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踩死路边的蚂蚁,摘下春日的柳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章予从身后拔出匕首来,直直地向他刺过去。
他一点都不慌张,连姿势都没有变,只轻轻一挥手,甩出符纸来。只听铛的一声,章予撞在一面墙上,捂着脑袋险些跪下来。
章予抬头去看,却看不见这墙,只能看到一张符纸,似乎贴在什么上面,竟牢固得一动不动,恍若她面前只是一道空气,将她拦截下来。
少年终于站直了身体。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比她高上半头,和她对视就弯下腰来,十足的轻视姿态,如同猎到了猎物的狸猫,慢悠悠地观察动物在他爪子下面挣扎。
“好不听话啊。”他叹了口气,居然真的带上一丝嗔怪,仿佛只是在训斥自己不听话的宠物。
他眯着眼睛,声音隔着一道墙,嗡嗡得传进章予的耳朵,“不过嘛,我其实挺喜欢不听话的,杀人太容易了,很无趣的。”
他露出右侧的虎牙来,看着章予因为愤怒瞪圆的眼睛,仔仔细细盯了好久,脸上竟露出有些惊喜的表情了
“你好特别,”他竟是第一个对章予说出她年少时候听才子佳人话本中,那所谓暧昧的台词的人,“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章予道:“是因为我看起来像是能杀掉你吗?”
这人居然点点头道:“好像是呢,可是你看起来好弱啊,为什么不感到恐惧呢?”
章予便笑起来,依旧笑得很难看,“你不是问我想要怎么死吗?那我选和你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你死我活。”
“怎么听起来都是我死,”少年直起身来了,他神色终于有了几分的认真,似乎很真诚地对章予建议道:“你打不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