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予小声念着,尽可能不侧目去看它,以免暴露打算。
鬼气掩映之下,那蝎子尾针一动,似是抬头看了看章予。
向好的势头,章予却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刚刚收住的眼泪,又流下来。
三水幼时炼蛊王的时候,带着章予去捉虫子。
那时候章予怕得要死,往她身后躲,偏偏她不放过章予,捉着蝎子就来逗章予。
蝎子就仰着头望着章予,挣扎着想要从三水手中逃脱。
两小无猜的少年时候,今日竟隔着一层阴阳了。
那少年在高处不明所以地看章予,问她:“你怎么又哭啊,你们女生就是爱哭。”
章予听不得这话,回他:“等会儿就换你哭了。”
他摆着手道:“我从小到大,还没哭过呢。”
他话音未落,已有数只虫子只扑他面门而去。
他“啊呀”一声,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半步,捂着眼睛叫:“哪里来的虫子,你玩蛊啊。”
“你怕虫子啊?”
“谁说我怕虫子,我就没有怕的东西好吗!”他把手从眼睛上微微移开,蝎子冲着他晃了晃尾巴,蜈蚣千足蠕动在他的面前。
他又“哇啊”一声用手挡住眼睛了。
这对章予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了,他对那啃食符咒的虫子视而不见,倒方便章予破他符阵。
章予于是看出来了,他的功法与章予的相生相克,章予的鬼气至阴,能破他符咒,他的功力至阳,能克章予功法。
若是二者相持着,便要比些计谋。
幸而在耍小聪明这方面,章予从来未曾输过。只是如今章予会的功法已经是差不多都使了一遍,接下来破掉他阵法之后,便是彻彻底底的拼速度了。
这也无妨。
只闻金光迸裂,水光乍泄。
黑夜漫卷而去,将光明吞噬殆尽。只一道闪电,便要穿过漫天的风雨,便要将人间腐朽,劈得一干二净。
点燃了火,烧枯了木,树木倾倒,野火燎原。
就如同恍然之间,她的世界中,只剩下大火蔓延的房屋,烧枯了,烧尽了,烧掉肉身,一小盒的骨灰,埋葬在厚重的黄土。
因谁而烧,因谁而枯。
皆是面前此人,又皆是权柄荣华长生,漫漫的世道,人心的荒草。
又皆是她,皆是她无能,皆是她疏忽,皆是她勇敢,皆是她敢于反抗。
在这屋中,所有的罪孽,被黑暗吞没吧,被火光侵蚀吧,
章予在心中念着,若果然有神明,若我死后魂魄游荡不知所归,宽恕我,在这茫茫然的人间,将我带到六道轮回。
只是,想见之人,何在?在人间,还是在天界。
若是,不能再见,那么,别宽恕我。
少年被这凌厉的寒意逼得节节后退,他固然有强于章予许多的功力,只是几招之间,总归看得出来。
他只逊色在他怕死。
人当然怕死,因为人有留恋,人有七情六欲,能抵抗人世八苦。
因欲所以苦,因苦所以欲,魂魄与肉身俱灭,便再无这样无休止的循环。
少年只觉得这屋中寒意更盛,叫他想要打寒颤。
他一边召着符咒闪着身形抵抗着,一边大喊着:“你不要命了啊。”
章予手下速度丝毫未满,就像是夏日汹涌的洪水,将所有的力量倾泻而出,坦然地面对秋冬的干涸。
她道:“若能杀你,死得其所。”
少年终于肃然起敬了,这样的想法涌上来,他自己也觉得震惊,自从他练得“符甲八门”,便接替师姐的位置,做了那个人最好用的刀。
他手下冤魂无数,许多人临死前对他放过极其难听的狠话,他都只是笑嘻嘻地,将那个人一刀毙命。
连同他的师父、师姐,他将他们的武功学去,就觉得他们好没用,连自己都打不过了。
未曾料想,此生竟还有一人,能叫他有了敬意。
“你叫章予?”他还有间隙去问。
却正是这个间隙,章予匕首落下来,将他手心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有鲜血洒出来,飘在空中,被鬼气吸食掉。
黑云更浓了,少年皱起眉头来,他终于体会到,和这个亡命之徒是纠缠不得的,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他在章予下一匕来临之前,向后疾闪,将章予母父放在床边的水盆向章予方向一泼,手指一挑,那水珠化成道道金刀,对着章予坠落而来。
铺天盖地,竟无处躲开。
章予挥着匕首勉强格挡着,也觉得奇异了:“你这是诸葛歌的奇门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