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躲。
她纵身迎着那火焰而去。
点燃她的衣裳,一点一点烧至她全身。
殷子夜曾说她,你心气太大,做事极端,若是打定主意要做成一件事,受伤、性命,在你看来全是小事。
章予,她这样说,你且记着,江湖之中,不到身死,没有输赢。
那若是不得不死呢,赢也是死,输也是死。
死路一条,不妨活得畅快尽兴些。双眼一闭进了冥府,和仇人干一碗孟婆汤。
恐惧吗?只觉得幸福。为了微薄的获胜的可能性,疼痛,只觉得幸福。
“疯子,你要做什么?”
——要与你同归于尽。
鬼踪步真是好用,章予在少年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将少年紧紧抱住了,火苗一下子在少年的衣服上窜起来了,也开始烧他的衣服。
少年“啊”了一声,想要甩开章予。
不想章予抱得十分得紧,即使少年用尽全力,也没法将她从身上甩开。
他已经感觉到火焰在灼烧自己的皮肤,很强烈的撕裂感,就像有人从首尾两端抓自己,或者平躺在刑场上,刑官一声令下,五马各自跑。
“疯子。”他真心实意。
怎么能在这样的疼痛中用这样大的力气禁锢住他,怎么能不哭不叫忍受这样的炙烤,怎么敢一跃而起向那三昧真火迎头而上。
“你是女生吗?你的脸你不要了吗?”他大叫着,挣扎着把手掏出来,挣扎着去画能灭掉这火的符咒。
火焰烧了多久了,不知道,只觉得天地玄幻,眼前花灯转。
呼吸间是皮肉炙烤的焦味,过年杀猪要烧猪毛,夏收粮食要烧秸秆。娘牵着她的手,捂她的鼻子,“这气味对身体不好,少让小予闻。”
“她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好娇气的。”父亲的声音。
“你喜欢闻你便多闻闻吧,我带小予回去了。”
人之将死,恍觉天宽地阔,随意而动,乘舟去桃花源中,做黄发垂髫。
抬眸看,漫天春雨似乎落英缤纷,不是桃花,似是紫藤,又似绣球,纷纷扬扬落下来,天边一道紫光。
她点着火把,在凛冬沿着河道划着桨。
万籁俱寂,又万物争鸣。唯有春雨,紫花与她。
昏睡之前,章予只感到有谁将她拉入怀中。
“你是何人,你将她怎么了?”萧祚举着剑架在他脖子上。
他似乎惊魂未定,用手去碰自己的脸,竟还从怀里掏出一个镜子,将自己的脸左右仔仔细细地照,全然不将萧祚放在眼里。
萧祚低头去看章予,她衣物已被烧了大半,只能勉强蔽体,裸露出来的皮肤,焦味刺鼻,满目疮痍。
很难得的,萧祚由衷地怒火中烧。
那少年终于抬起头来,见萧祚脱下外衫仔仔细细地裹住章予,又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少年莫名觉得不爽,他“啧”一声,不客气道:“她可不和你回皇宫做皇后。”
萧祚眉头皱起来:“你认识我?”
少年高深莫测一笑:“我正是为你而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祚明悟:“你是萧祈的走狗吧。”
少年将被火烧焦的衣服用食指和拇指夹起来,捂着鼻子扔掉,对萧祚道:“有那么多人骂我,走狗算很难听的了。”
他向前一步,发现自己竟比萧祚矮上一指,他更不爽了,指着章予故意道:“她自己不由分说要扑上来抱我。”
萧祚不由他说这样多的话,那横在少年脖子上的剑,欲要向少年皮肤中刺去。
还未动手,少年先一步跳开,叫萧祚挥斩落空。
不必罢休,也不必手软,萧祚一手揽着章予,一手持剑一挥。
漫天剑雨,如春雨一般无止无休了,这少年画符要挡,谁料运动内力,口中浮上一口血来。
他咬着牙咽下去,心中暗叫不好。
如此片刻,萧祚剑意已至。
只觉刚刚炽热的屋中,又划过一道冷风来,并不阴寒,却觉空寂。
少年一向瞧不上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却也知道真正好的剑法,往往剑招未到,剑意先至。
如今便是,方才天际紫光亦是。
内力空耗,少年本就心神不稳,此时更觉剑意赫然,他勉力画完符咒,迎空而去,又要化去春雨。
他的招式克制章予的鬼气,萧祚的紫龙吟便克制他的计谋。剑雨之下,春雨化作何物,都无法近得萧祚肉身。
只觉一汪碧水,水塘空明,明月高悬,悬而不落,落剑归一。
那一是仇恨,是疼惜,是悲切。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是沉甸甸的万事万物,少年看一切都轻飘飘,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而他究其一生也生发不出这样千钧的“一”。
庸俗的世人,耽于情爱的世人。
他下意识地去看萧祚怀中的章予,她闭着眼睛,睫毛轻颤,唇上面上都毫无血色,露出的小腿焦黑无力。
他忽然怀念那个哭得凄惨的章予,又怀念那个赤红着眼扑向她的章予。
这样的世人,他感到羡慕萧祚了。
这样的世人,从今往后,也算我一个了。
这样想着,他忽然不执着于为什么萧祈活捉萧祚了。
他双手一转,竟倾身而来,朝着萧祚怀中的章予而去。
春雨与剑雨纠缠,剑意中明月高悬,符阵中万物生发。他身形依旧很快,竟毫发无伤地掠过几道剑雨,碰到了章予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