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满意了,松开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拂开一点尘埃。“罢了。”
章予立刻被粗暴地拉开,膝弯处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脚,力道狠辣。她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重重跪在地上,恰好跪在三水身侧。
三水给她心中传音:“怎么不杀。”
章予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低着头,脸几乎埋进散落的发丝里,眼睛半阖,胸口起伏微弱得近乎停滞,整个人看上去,已是一副毒入膏肓、神智涣散的模样。
萧祈咳嗽两声,大赦天下般:“妙淼,你决心实在感天动地,朕本就要查这南安寺到底是谁给朕投毒,既如此,朕便召五水道长来,你们也好师徒相认。”
三水忙连连磕头,朗声谢恩。
“至于这武安城城主之女,”萧祈目光在章予脸上转了几圈,才缓缓道,“我留她到你见过五水道长吧,如此方能使他也能见你诚心。”
三水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女遵旨。”
恰此时刘掌官凑到萧祈耳边道:“陛下,这南安寺刚经变故,恐非万全之地。龙体安危关乎社稷,不若陛下先启驾回宫。留五水道长在此,足以料理后续。”
萧祈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惶恐,从善如流:“爱卿所言极是。朕今日礼佛已毕,心绪稍安。然宫中政务堆积,不容久旷。便依卿所言,起驾吧。”
侍从护卫们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有序退避。
萧祈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人,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山门外,宽敞、华丽,垂着明黄的绸幔。
萧祈弯腰入内,孙钰妍已在车中,见他进来,便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亲昵,十足娇媚:“陛下,就这么将章予留在寺里,不怕她与苗家联手做局,反咬一口?”
萧祈放松地靠进软垫里,闻言笑道:“鹤唳相争,渔人得利。五水那老道,心思活泛得很,留他过来,对付这两个烫手东西,无论哪边折了,对朕都是好事。若两败俱伤,更是省心。”
孙钰妍蹙眉道:“五水道长不是已受制于心蛊?若折在此处,岂非可惜,到底是一把好用的刀。”
“刀若生了反骨,磨得太利,反而易伤主。碎了,也就碎了,谁叫他碰了朕的人”萧祈满不在乎,又隐约听出他愠怒。
孙钰妍即便常常见过萧祈气恼,也觉得他今日才是真的动了怒,她思考了一番五水道长的行踪,只记得他在宫中,被萧祈留了几天几夜。
她转一转眼珠,不晓萧祈为何这样说,只是觉得萧祈十分在乎那所谓“朕的人”,故而生怕她要来后宫之中与自己分一杯羹,这样想着,她难得觉得不安,刚贴近萧祈些,要多问两句。
萧祈便心有所感似的侧过脸,抬手抚了抚她手背,“皇后且等着,看好戏就是。”
马车轻轻一震,车轮滚动起来,碾过山道,将南安寺的飞檐、古树、殿中人,以及所有潜流暗涌,都远远抛在了扬起的轻尘之后。
“你中了这样深的毒,却将萧祈放跑了。”三水实在不解她,“你今日为何改了计划?”
章予吞下三水递过来的药丸,猛得弓起身,压抑地呛咳,又吐出几口带着黑紫色的血,咳了好半晌,才缓缓道:“有那奇女子在旁,我行刺不成,反而会连带所有人都陷入险境,我母父如今行动不能,再站起来,只怕他们跑不掉。”
三水叹一口气,眉头拧得很紧:“那五水道长来了,你可有万全的把握。”
“自然有,”她立刻接上,“正好我将玄只给我的这本秘法悉心研读一番。”
说着,她用手撑住墙壁,一点点将自己从蒲团上支起。
环视这间小屋,只有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微尘在眼前和着日光飘动,她转头对屋内几人道:“萧祈自作聪明,以为扔出五水来,便能消耗我们、借刀杀人。他算盘打得好。可惜,正合我意。”
“解决了五水,三水也不必再提心吊胆,怕被他炼成傀儡,”她一字一句道,“这是开始,年乌衣,萧祈,还有暗处看不见的许多人...总要一笔一笔,讨命回来。”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旁边骤然响起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章予转过头去。
萧祚不知何时已立在章予身后,他脚边,一只青瓷茶盏摔得四分五裂,深褐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浸湿了他一片衣角。
他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种近乎无力到极致的平静。
唯独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章予身上。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
他什么也没说。
即便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仍不忍说一句重话。
只能猛地一甩袖,转身,一把扯开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天光大盛,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瞬间将他挺直的背影吞没,只留下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也将殿内的一切,又或许只将某个叫他爱也不得、恨也不舍的亡命徒——彻底隔绝在身后。
章予在心中,竟也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