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你们要做什么,总该告诉我吧。”萧祚只最后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日头正好,明晃晃地照着这塑过金的寺院。
泥土和新生草叶的气味,被风裹挟着,一阵一阵拂过廊下。
檐角、树梢,许多铜铃,响起一片细碎而沉闷的撞击声,零零落落,忽远忽近。
山门外的石径上,人影渐近。
五水道长走在最前头,不疾不徐的,灰白的道袍被春风鼓荡着。
三水押着章予在寺门候着,却比中着毒的章予更为紧张些,指尖死死扣在章予脊背上。
章予自然察觉到了,却怕五水道长手眼通天,也不好做什么,只垂着头,用头发遮住眼睛,向外看去。
五水道长身后散散落落跟着七八个弟子,章予认得一些,大多是外门子弟,无尘一个人便能对付得了。
唯一有些棘手之人,走在五水身后右侧,隔了约莫一步的距离,他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云敛,那个让章予一直摸不清底细,始终亦正亦邪的人物。
无妨,三水与万言便也足够应付这难缠的云敛。
她垂下眼去,看自己袖口,昨日修炼功法袖口落了泥斑,章予后来用水搓,却如何也搓不干净。
那泥斑如今晕开了铜钱大小,章予下意识用手指搓了搓。
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没个停歇。
五水道长抬头看去,心中想:这铃铛太多,果然是扰人修行,吵吵嚷嚷,总落不到实处去。
五水道长跨过门槛,被三水迎着在偏殿坐下。
他见佛不拜,只将目光在章予身上上上下下扫过好几次。
奇了怪了,他皱起眉头,这章予如今模样,倒果然是身中剧毒。
这毒难解,痛起来又烧心蚀骨,三水素来宅心仁厚,和章予关系又十分要好,竟会下这样力道的毒药。
纵然多疑如他,此时也拿不准三水的态度了。
不过这样也好,与三水常常待在一起的几人中,那叫无尘的,剑术平平,还吊儿郎当的,不堪大用。
至于万言和萧祚,虽功力深厚,内力充盈,碰上自己,也如同蝼蚁一般,不过是弹指一挥便会败下阵来。
三水的话,叫云敛去应付便足以了。
这诸多人之中,他唯一看不穿功法也摸不透底细的,唯有章予一人而已。
如今章予中了这样重的毒,也算是废了,恐怕连行动都不能自如。
正好,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也该算一算他们几人擅闯藏书阁的事情了。
思及此,五水道长笑眯眯地对三水道:“三水,你要见我,何必还要找陛下说呢,五泉山哪有将你拒之门外的道理。”
三水微微躬身:“只怕道长虽然不计前嫌,山中毒雾却要让我苦恼。”
五水道长依旧笑呵呵,“纵然如此,又何必给昔日友人下这样重的毒啊。”
他眉头蹙着,十分惋惜的样子,面容和那日高高坐着的萧祈重合起来。
他这样说着,似乎在埋怨着三水,言语之间,却未曾说过给章予解毒一事,心口不一,又道貌岸然,叫章予直想发笑。
五水叹一口气,又转向她道:“小章予,我素来颇为欣赏你。可惜,着实可惜。”
三水垂首应道:“师父慈悲,只是这人心术不正,师父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她上前一步,切回正题,“今日要拜师,弟子准备了拜师茶,还望师父能谅弟子年少无知,将弟子重纳门下。”
五水道长摆摆手道:“不过小事,若是你跟随我潜心修习,你父亲的毒,我自然会解。”
三水状似惊喜地抬起头来,情真意切地问道:“师父此言当真?那徒儿真是万死莫辞。”
说着,她便要从身后僧人处要过茶盏,要给五水道长倒茶。
五水道长却摆手止她,笑道:“这拜师礼,为师也惦记着,连杯与茶,都一并带来了。今日,便饮为师的茶吧。”
章予静默看着,只见云敛打开包袱,从包袱之中掏出茶杯与茶壶来。
三水只怔愣片刻,便从善如流:“师父厚爱,弟子岂敢不从。”
她起身,接过云敛手中那壶茶来,又双手将一盏茶奉至五水道长面前。
五水道长接过,却未就口。
“小章予,”他将茶盏放在身旁案上,“中了这样的毒,想必口渴难耐,不如先饮一口润润喉。”
听到这话,章予还没做什么反应,就见三水霍然起身:“师父!这是弟子奉与您的拜师茶,岂能让她先饮?”
五水道长眯起眼睛,盯着三水,叫三水心中也有些发毛。
如此片刻,三水只好又坐下,“师父仁慈,弟子只是看不惯师父这样偏爱于她。”
五水道长不言语,只一挥手,那茶盏便落到章予手中,章予看那茶水晃晃悠悠,终于抬起头来,露出被墨发遮了大半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