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慎言!你不要脑袋了,这可是圣上口谕!”
“呵,就算开了这恩科,又有哪家的闺秀真能放下针线拿起笔杆?又有哪家真敢放女儿去抛头露面?”
“荒唐!实在荒唐!有辱斯文!”
“……”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谢辞的耳朵里。她的心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冰冷的雨水和那滚烫的墨字狠狠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又极其灼热的东西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女子也能读书?也能像戏文里那些青衫相公一样,去考试?去做官?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谢辞混沌的脑海,家里昏暗的油灯下,阿爹因为病痛而紧蹙的眉头,还有娘亲深夜里就着微弱的烛光穿针引线、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的侧影,和那永远弥漫在院子里苦涩的药味,这些画面清晰地翻涌上来。
如果……如果女子真能科考,真能做官,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抓得起药?是不是就能让阿爹的腿少疼一些?是不是娘亲夜里就不用熬夜那么久?
她猛地仰起脸,雨水立刻灌进她的眼睛和嘴里,又冷又涩。她张嘴带着疑问冲口而出:
“娘,女子……女子也能做官吗?”
话音,戛然而止。
脚下顺着那块被无数人踩踏、雨水浸泡得如同涂了油般的下坡青苔石板,猛地一滑。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撕裂了雨幕。
天旋地转,她的小手脱离了娘亲粗糙湿热的手掌,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在脸上,斗笠瞬间飞了出去,像个破败的竹圈,滚落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沉重的蓑衣拉扯着她,使她像个笨拙的陀螺,完全失去了平衡。
她只来得及看到娘亲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惊恐扭曲,嘴唇大张,发出无声的尖叫。
“砰!”沉闷的撞击声,是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湿冷的青石板上的剧痛。
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深渊。
……
寒冷。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浸泡着她。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后,是混乱的,破碎的,扭曲的光影。
脑海里晃动的,是沾满了泥浆的迷彩裤脚,在齐膝翻滚的黄浊泥水里艰难跋涉。耳边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喇叭声,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嘶吼、带着浓重乡音的咆哮,穿透哗哗的雨声,砸进她的耳膜:
“谢主任,西河村……决口!快!组织转移!谢明昭!听到没有?谢明昭!”
谢明昭?是在叫我吗?
防汛值班表……紧急预案,转移路线图,泥石流预警……一张张写满数据和红线的纸在脑海里疯狂翻飞。
西河村?堤坝?对,雨太大了,上游泄洪量超过警戒线,必须立刻组织低洼区群众转移!名单!名单在哪儿?
“谢明昭!发什么愣!快走!”又一声怒吼,近在咫尺,带着浓烈的焦灼和土腥气。
她猛地一个激灵,想回应,想迈步,可身体却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那咆哮声和刺耳的喇叭声却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被另一种更尖锐、更凄厉、更近在咫尺的声音猛地取代,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她的神经:
“阿辞……阿辞啊……娘的阿辞,你醒醒……看看娘……看看娘啊……呜呜呜……”
这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掺杂着混乱的记忆碎片,直直刺入她的灵魂深处。
不是西河村,不是防汛。
是谁再喊我?阿辞?阿辞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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