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那几朵鸡油菌煮成的汤,鲜美的滋味被浓重的愁云惨雾彻底掩盖。
谢慧紧紧搂着儿子,木讷地喂他吃着东西,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
王氏食不知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显然在反复思量着下午那场艰难的谈判。
谢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偶尔看向外甥时,眼中才流露出深沉的痛楚和愤怒。
秦梅强打精神,努力照顾着谢澜。
谢明昭安静地吃着饭,小姑那番血泪控诉和玉石俱焚的威胁,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压在女性身上的大山是何等沉重,而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所能爆发出的力量又是何等惨烈和绝望。改姓,这个看似简单的举动,背后是谢慧用命在搏的一线生机。
饭后,王氏特意收拾了一下,她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上,每一步都显得那么的沉重。她不是去商量,而是去为女儿和外孙的命运,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战斗。
谢明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阿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头看向堂屋门口。小姑抱着虎子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娘离去的方向,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只有怀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热源。
不多时,王氏拄着拐杖,站在了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臂,用力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内传来仆妇的声音。
“是我,西头蕴哥儿的娘,有要事求见族长,烦请通禀一声。”王氏将声音尽量平稳,却还是难掩一丝沙哑。
门开了,王氏被引到堂屋。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族长谢宏、里正谢珩、村长谢源和秀才公谢允都在。四人似乎正在商议族中事务,见到王氏进来,都有些惊讶。
族长谢宏是个年近六旬、面容严肃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自有一股威严。
里正谢珩年纪与族长相仿,约莫也是六十上下,面容方正,眼神沉稳,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细布长衫,虽无显赫纹饰,但举止间透着管理一方的持重与威严。他是官府在泾川里的代表,处理赋税、治安、户籍等事务,在乡间威望极高。也是谢氏家族唯一一位有官位在身的。
村长谢源年纪稍轻些,看起来更圆滑些。谢允则坐在下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脸上带着惯有的沉郁。
“蕴哥儿他娘?快坐。这么急着过来,可是蕴哥儿的腿疾又加重了?”族长谢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还算和缓。村长谢源也点头示意。
王氏没有坐,她站在堂屋中央,对着四位族中主事人深深福了一礼,然后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将女儿谢慧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从谢蕴受伤后谢慧夫家的态度转变,如何蹉跎谢慧、苛待外孙虎子,再到陈姓前夫如何勾搭寡妇生子,试图让外室进门,最后到谢慧如何忍无可忍大闹、以死相逼要求和离并带走儿子。王氏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却字字泣血,将那些肮脏不堪、令人发指的细节一一摊开在四位主事人面前。
随着她的讲述,族长谢宏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盛的怒意,他花白的胡子气得微微颤抖。
里正谢珩的眉头也深深锁起,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显示出内心的震动和愤怒,但他作为里正,比族长更习惯克制,只是眼神变得异常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