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六月，若那男孩伫立在邕州盛开的扶桑花前，是否会忽然想起那个纤弱如秋叶的女孩？她曾轻声说过，等她死了，要在墓前种满扶桑花，让猩红的花瓣替她守望人间。可这句遗言，她从未说与他听。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江梓汐忽然胸口一窒，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他下意识按住心口，冷汗悄然沁出。他努力思索，却抓不住那掠过脑海的痛楚源于何处——仿佛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仿佛即将失去某个不可挽回的人。

“梓汐，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安芷晴担忧地望着他。

“没事……只是心里发慌，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摇头，声音低哑。

“别担心，有我在。”

“嗯。”

他闭上眼，只盼着落地南宁后，能将关于林舒雅的一切彻底封存。那个女孩，他认识了多年，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展露温柔。他总以为她是赌气，是玩笑，是故意疏远。他告诉自己，她有苦衷，他理解。可他忘了，有些沉默，是告别；有些倔强，是诀别。

从踏入她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与众不同。她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可那坚硬外壳下，不过是一个害怕受伤的灵魂在独自挣扎。那不是坚强，是孤独的伪装。

重庆，第五区人民医院。

林舒雅被紧急推进抢救室，意识早已涣散。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破寂静，像命运敲响的丧钟。

“舒雅！我的女儿……你说好陪爸爸三年的，才两年啊，你怎么能走？”林威仪跪在手术室外，声泪俱下，“你这么狠心，怎么舍得丢下爸妈……”

“家属请安静！正在抢救！”护士匆匆走出，语气急促。

“求求你们……救救她，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至少让她活到十月……”他哽咽着，手指死死抠住地面。

唐音静立一旁，沉默如石。她早已接受命运的宣判。女儿的生命，如风中残烛，注定熄灭。她紧握着林舒雅的挎包，指甲陷进掌心，强忍泪水。对她而言，女儿的存在本身就是光，可对林舒雅来说，早些离开，或许才是解脱。

她看着林威仪颤抖着掏出一张旧照片，闭眼呢喃。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哭有什么用？女儿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你为何不肯面对？她不只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可我明白，再怎么流泪，也改不了结局。我不是神，救不了她，你也不是。我们，只是无能为力的父母。”

是啊，当孩子走向终点，父母却只能站在原地，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无力，足以碾碎一切骄傲。

林舒雅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林威仪忽然暴起，怒吼：“江梓汐！那个混蛋，这时候倒一走了之！当初他亲口答应我不会丢下舒雅，现在人呢？”

“威仪！”唐音厉声打断，“那孩子不欠我们什么。他陪了舒雅那么久，已是情分。你凭什么怪他？”

“情分？他敢和我女儿谈恋爱，就该承担后果！”

他越说越怒，却心知肚明——这一切，与江梓汐无关。可若不找个人来恨，他的心，真的撑不下去。

他望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双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为女儿撑伞、系鞋带、托起她的笑脸，如今，却连她的命都握不住。

窗外，雨点开始坠落，渐渐汇成倾盆大雨。医院外的扶桑花开得灼烈，红得像血，像火，像林舒雅从未说出口的告白。可她再也看不到了。她的病，提前发作了，等不到来年的六月。

“女儿，你醒醒……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去看扶桑花开的……你不能食言……”他跪在走廊，泣不成声。

“威仪，”唐音冷冷开口，“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她的死，早已注定。你若真有担当，当年为何总在应酬？为何总说‘下次’？现在哭，给谁看？”

“我……不爱她吗？她是我的骨肉！”

“可哭，能救她吗？”

走廊重归寂静。他终于明白，做父亲的艰难，不在肩上的担子，而在听见女儿名字时，心口那一阵无法抑制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