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子乐颠颠地去了。
如此一来一回,箱笼里的肉见底,狗子也吃饱了,它“呜呜”地咬住柏姜的衣摆,一耸一耸地要拉柏姜去个什么地方。
褚绍那混账怎得还不出来?柏姜心中暗暗腹诽,却挡不住狗子热切的邀约,随它咬着衣角,一步一趔趄地往内院走过去。
“你——”
褚绍赤身裸体,正将将把白色的宽袍罩在自己肩头。
听见背后一声惊呼,褚绍几乎是出于那战场上留下的本能一般,捏住一只瓷碟边缘往在高几上将其磕碎,甩腕便要将那足以充当暗器的物什射到柏姜眼前来。
隔着氤氲的水雾,柏姜看不清他细微的动作,只顾背身要躲。
褚绍这才意识到那身影并不是寻常刺客,二指弯曲探身去擒那碎瓷,却被那上头凝结着的一层水雾所累,滑脱了手,指尖在白雾里鲜明地冒出一颗摇摇欲坠的红来。
柏姜急急转身,却听见身后模糊不清的一道闷哼,接着是碎瓷掉在地上后的噼啪乱响。
一边狗子吠叫起来,爪子焦躁地在地上刨着,想上前却又不敢的样子。
柏姜试探回头,却看见褚绍低低弯着腰,捂着什么,沉沉的黑发挡住他侧脸,看不清神情。
“你,你如何了?”
柏姜走近些,才看清他是在系衣带,翘着一根食指,很不方便的样子。
在不方便也没有柏姜去替他系的道理,她默默移开视线。
褚绍从军多年,身上肌肉紧实贲发,他披着一头湿发,一缕墨色顺着他身前的沟沟壑壑一径没入衣领里,十分引人遐思。
可柏姜的视线并未在上面停留太久,不知是否是温泉的缘故,他皮肤上满溢着不正常的潮红,上头满是狰狞的伤疤,新疤覆着旧疤,在皮肤上突起深浅不一的崎岖褶皱,如同顺着阿鼻地狱蜿蜒盘绕出的藤蔓。
“娘娘看够了吗?臣这头还等着抹药呢。”
褚绍坦着胸膛,因为站在温泉边上,他看向柏姜时还微微俯身,姿态十足谦卑,话音含笑,戏谑十足。
柏姜没回避,视线顺着他发丝移至他正脸:“从前只见过一刀毙命的,没见过挨了这么多刀还能活下来的。哀家见识短,看个新鲜,侯爷莫见怪。要涂药要更衣都请自便。”
褚绍喉咙里滚出两声笑,回身从箱笼里拿出瓶瓶罐罐,一边把药熟练地敷在自己胸前,一边云淡风轻地指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絮絮低语。
“没见过,臣给娘娘一一道来便是。”
“就比如这些,是当时还在北疆做苦工的时候工长拿鞭子抽出来的;这种圆些的是箭疤,这种长些的是刀疤;还有这个……”
褚绍将衣领往下扯一扯,露出心口处暗沉狰狞的一处疤痕来,柏姜几乎能想象到褚绍当时胸口被捅出一个血窟窿时的惨烈情状。
“当时伤还没好,与敌人近战,他看清了我不敢动胸口的伤处,直直把手里的刀对着胸口伤处捅进来,反复捅了好几个来回,他一边捅,一边笑,笑得好猖狂,臣一听便心头火起……”
褚绍讲着,渐渐眯起眼睛,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他嘴里吐着污言秽语,把自己的脸极近极近地凑到我眼前……娘娘直到他最后怎么死的吗?”
“他被我用弓弦勒住脖子,把他那颗头颅几乎绞下来半颗,垂在我眼前。”
褚绍缓缓直起身,掩映在一片阴翳后的墨色眼珠随着他步步紧逼的动作渐渐放大,直到柏姜能从他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柏姜一只手被他握住,放在心口那处凸起的疤痕上:“臣好疼啊……”
柏姜耳朵被他吐出的热气煨地发烫,她感到褚绍整个人都缓缓地罩下来,愈来愈近,然后骤然停住。
柏姜指尖用力,将自己尖尖的指甲深深陷入那处暴乱的旧伤里。
“疼,阿姜。”
“哀家听闻抚冥侯近日与孙家二公子走的很近。”
“娘娘想知道什么?”
“我们一换一,娘娘说一个我不知道的,我就将孙家的事全部告知娘娘。”
“怕什么,臣在北疆与铜城做的事没有区别,心里想的都是娘娘。”
柏姜没说话,迎着他灼人的诱哄里不露出一丝一毫动摇,恍若狂风骤雨下一盏昆山冷玉。
褚绍却并未像上次一般在她面前停住,他灼热的呼吸重重扫过柏姜的鼻翼,激起一阵幽微的战栗:
“不说,那拿别的来换?”
柏姜还是没动,褚绍垂下双眼,睫毛搔过皮肤时很痒,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柏姜疑惑地睁开眼,看见褚绍颌骨绷得紧紧的,缕缕红血丝几乎是一刹那爬满了他的眼珠,他一把掐住柏姜纤细的脖颈,将人狠狠压在隔墙上,鼻尖抵着柏姜的肩窝狠狠嗅闻着。
良久,他一把把自己从柏姜肩窝里拔出来:“娘娘为了这个就可以?”
柏姜眼底一片坦荡清明:“侯爷难道不清楚?”
“清楚,”褚绍五指收拢,微微用力,将柏姜的衣领理好,严严实实包裹住。
“值得吗?为你姑母、为一个死人的儿子、把自己卖到这种地步?”
“不然呢?”
柏姜在暧昧的氛围里毫不犹豫揭开两人之间横亘的陈年旧伤,摊出一地血肉淋漓:
“从前与现在,都是各取所需而已,侯爷给愿意给的,哀家换愿意换的,正好啊。”
褚绍脖颈处又渐渐从衣领里弥漫出大片的红,他捂住心口:“臣痛心疾首啊。”
“不愿意便罢,侯爷要上药就紧着些,该回了。”
柏姜欲走,被褚绍揽住肩头,他又低又轻地在耳畔问话,却把柏姜激得毛骨悚然:
“娘娘这般防着我,怕不是身边藏了人吧?”
“一个死人而已,怎么胜得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