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石板还没合上,褚绍甫一进屋,便单手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儿,叫柏姜指尖沾些药膏抹在他鼻下。
他箍着柏姜,叫陈午首先下去,陈午走得干净利落,褚绍这才放开柏姜,三人前后脚到了冰室里。
那名叫保宏彬的人被火烧得焦黑,蜷缩在冰棺里,手脚紧紧护住怀里的东西。
柏姜低下头闻了片刻,只能问到尸体烧焦后淡淡的臭味,并没有什么异常。
柏姜颔首,双手合十,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接着让开身,方便褚绍推开冰棺棺盖。
褚绍打腰间锦袋里掏出长短不一的银针,柏姜原以为是什么珍奇异宝,医官验毒不都是这一套么?
眼前褚绍忽地停了动作,皱着眉头十分不耐烦地投来一眼,去看阿午,阿午也一脸的忍俊不禁,柏姜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困蒙了,脑子里想的没留神竟自己说出来了。
知道自己理亏,柏姜捂着自己嘴,冲褚绍摇摇手,意思叫他快些。
褚绍又掏出小瓷罐并药粉,将二者化在一处。
他捻着银针,插入那尸身脖颈下三寸处,又将发黑的银针缓缓插进那药水里,再拿出来时,柏姜探头看去,那药水已经泛出了十分妖异的紫色。
“瞧,”褚绍嗓子发哑,声音放得轻轻的:“是北疆来的毒药,铁夷人部落里用它来毒杀害了疯病的马。”
柏姜灵光一闪:“你竟比马还壮实?”
“你——”
褚绍声音大起来,脖根底下隐隐约约泛出红色。
柏姜被陈午一把捂住嘴:“侯爷莫怪,娘娘没睡好时一向如此。”
柏姜看他气量小的很,当着逝者的面,柏姜好脾气地“唔唔”两声附和阿午。
“那,”柏姜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可保宏彬是黛州人士,莫说是他,就算你当年发配去北疆戍边也要走上几个月的脚程,黛州人南北往来一趟,一年都过去了,哪里有人干这么亏的买卖?”
褚绍的脸阴得简直都要滴水了,他开始后悔夜里来慈安寺了。
柏姜并没有反应过来,只看着褚绍渐渐弥漫上红潮的脖颈等他一个回答。
一边陈午打着圆场:“陆路走得久,不还有船运么?”
“怎么会?码头上都是一层层的官员……”柏姜脱口而出,继而猛地止住了话头。
褚绍与陈午二人也愣住了。
若是船运当真行得通,那么从柔玄,一路经并州、雍州、缁州……沿途十几处繁华城市,上下起码三级督察官员,整个代朝的航运官僚都被腐蚀透了。
柏姜裹着棉袍,背后出了一身白毛汗。
除了毒呢?毒药亦能如此轻易地跨越几乎七成代国版图,还有什么是运不进来的?
这个看似强盛的王朝,内里竟潜伏着如此大的危机么?
“也不一定,”柏姜喃喃道,扯出一个干巴的笑:“这事还要查。”
褚绍点点头,无言地收了药袋,蓦地他手一抖,瓶瓶罐罐“叮当”砸了一地。
柏姜被唬了一跳:“你在北疆历练了五年回来,胆子有这么小?”
褚绍却不答,柏姜见他撑在冰棺上的手臂发抖,脸上迅速地涨红,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药……”
柏姜这才发现他那盒药膏不见了。
去哪里了呢?
柏姜如梦方醒:“在冰室外头,我将它放在小几上了。”
褚绍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冰室地上。
柏姜教他唬了一跳,试探着用脚尖踢了踢眼前瘫倒的人——没有反应。
昏死过去的人死沉死沉的,纵使是陈午,也没办法搬着一个昏死的男人到梯子上头去。
“怎么办?”
柏姜莫名心虚起来,原来纥骨含微那小子说的确实不假么?
她灵光一闪——是了,那个总是随侍在褚绍身边的小子!
午夜风冷,纥骨含微抱着胳膊抖抖索索在慈安寺院墙外跺着脚。
忽地身后传来银铃似的一声呼唤,他抬头看上去,看见院墙上头露出圆月一般的一张女儿脸——是陈充。
含微猛地一个激灵站直了:“阿充姑娘什么吩咐?”
阿充向他招手:“快进来!你这主子身子越发不中用了,进了里头不过一刻便晕死过去了!你快把你主子搬出去!”
纥骨含微停了,忙不迭翻上墙,他身手矫健,心里却犹疑不定——
主子这,不行啊……
今儿把他弄回去,明早自己还能活着见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