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姜晃晃食指,陈午握着她的指头放在自己手背处。
“会说汉话么?”
“不会。”
陈午又写:“外族人似乎意在小六,追着我们来了。”
大门合拢后,石窟里极安静,柏姜怀疑纥骨含微是否也能听到自己震天的心跳声。
她想到一个冒险的主意。
“嗒、”
空旷的石窟里即使一颗石子落地也会惊起极大的回声。
守在门口的亲兵警觉地抬头,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又低下头,却听得无端有破空之声,抬眼便是一只黑羽箭朝他直直射过来,他来不及躲避,被一箭射中肩膀,“啊”一声痛呼出声。
他指着外头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有敌袭——”
窟内霎时混乱起来,纥骨含微站起身来:“嚷什么!去两个人,看外头是什么情况!”
说罢他犹疑地看向柏姜,柏姜仍然是一副心如死灰、事不关己的模样。
柏姜默默看着纷乱的影子在眼前的地面上匆匆晃过:“怎么?明堂外埋伏的竟不止侯爷一队人马么?”
“……”
“娘娘不必担心,臣在这里替侯爷守着娘娘,定会保娘娘无虞。”
柏姜终于睁开眼,缓缓抬头看向高高的石窟窗外头投射进来的日影儿,窟内虽还是静,但明显暗暗地骚动起来,谁都听得到外头越来越近的滚滚马蹄声。
纥骨含微比初来京时长大了些,颌骨慢慢方正起来,不脸红时能看出将来从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的影子。
柏姜睨着他:“是么?”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响起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喊叫:“铁夷人——”
窟内众人霍然一凛——铁夷人不是已经被他们赶至铁幕山以外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铜城地界?!
柏姜心下了然,窟内都是褚绍在北疆时随身作战的亲兵,没有比他们更熟悉铁夷人的了。
含微一声令下,窟内众人齐刷刷列队奔往窟外作战,只有他仍跪着身看向柏姜,又看看洞窟外,眼底犹豫。
柏姜悄悄扯开已经被陈午解开的马鞭,趁他踌躇之际一记手刀劈上他后脑,含微自然要反击,可又顾忌着柏姜的身份,缩手缩脚,只能勉强绊住柏姜。
窟内窟外顿时一片混乱,柏姜撞向那供养人机关,嘶声大喊:“阿午——传话回铜城,铁夷刺客进犯——”
果不其然,后室传来清清楚楚一声兵器与石壁相击之声。
随着她一声喊,埋伏在石匠甬道里的人及时冲出,团团围住纥骨含微,护送柏姜从小路出逃。
她头也不回,却在即将进入甬道时听到洞窟外头的方向传来一声粗犷又熟悉的声音。
柏姜即刻回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她失声叫出:“狼崽子——”
褚绍拖着刀进去后室的时候,小皇帝已经伏在石台上又哭又抖,几近崩溃。
他提起刀,用刀鞘杵着皇帝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
小皇帝仿佛瞬时之间变成了个小孩子,哭叫着:“哥、哥……”
褚绍嗤笑一声:“怎么?本侯这么吓人?叫你想起你那煞星大哥了?”
“……”
贺兰钰窝着身子,下巴随着哭泣和战栗不断地磕在刀鞘上。
“……表哥、”
褚绍愣一下,恍然想起他们小时候确实见过一次,那时还是世子的建武帝随父王来京朝拜,身后便跟着这么一个抖抖索索的尾巴。
他被他哥一把揪出来,手里还拽着他哥的大袖一角。
温暾荏弱,像个鹌鹑。
“太、太子表哥好……”
他面上温声答好,心里却丝毫没把那小鹌鹑放在眼中,谁知世事无常,竟也叫他先坐上了龙位。
“这几年不好受吧?”
贺兰钰抽泣地更厉害了。
“柏姜对你好么?”
贺兰钰嗓子里莫名挤出一声短促的哭喘,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似的。
褚绍拿刀鞘点点他:“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对她又什么心思……”
“没、没……”
贺兰钰哽咽地说不出话,眼泪倾盆大雨似的从眼眶里浇到脸上。
“随便你,皇位、柏姜……都不是你该碰的。碰了,便要拿出点什么来换一换,你说是与不是?”
“朕……我。”
贺兰钰泣不成声,还记得改口。
“我让位,让位行不行……”
“让位……”
褚绍低低地重复着,一边霍然拔出刀,在闪着寒芒的刀锋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将刀架至小皇帝脖颈边,正欲一刀毙命,却听见外头有人大喊。
“铁夷人——”
刀锋凝滞在皇帝颈边,只留下浅浅一道薄红,褚绍直觉有变,翻转手腕皇帝身上的锦衣华服顿时成了裂帛。
皇帝大难不死,颓然倒在石台上。
褚绍提刀大步冲向石门外,却看见柏姜头也没回地拉着一个铁夷男人的手上了马,二人共乘一骑,身影渐渐隐没在混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