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那小狼崽子又在猎场被柏姜抓到,这次她跟得悄无声息,很是顺利。猎场不比皇宫,刻意造了些样子十分朴实的民间小院,柏姜差点跟丢,最后在篱笆外头,看见那质子正与贺兰褚说话。
在他们那个年纪,贺兰褚身量很高,而那狼崽子相较之下要精瘦地多,他十分警惕地瞪着眼,嘴巴绷得紧紧的,不管贺兰褚说什么都摇头。
他紧张也正常,因为柏姜也是头一回见那样阴沉可怖的贺兰褚,他自打到宫中之后名声便很好,皇帝派了几个汉人大儒专门教他,于是他总有端方有礼,温润如玉的美名。
不多时贺兰褚点点头,那质子便从小门中溜走,柏姜悄悄绕过去要跟,却被骤然出现的贺兰褚吓了一跳。
他身上煞意未褪,将柏姜惊了一跳,没留神脚下,重重歪了脚腕。
疼,柏姜紧紧闭上眼,摔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再睁开眼时,贺兰褚神情已经与往常无异,甚至更温和些,柏姜简直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陷入了幻觉。
“怎么如此不小心,柏姑娘有个好歹,保太后要心疼了。”
他将柏姜扶进门里,找了个石凳坐下,便要去捉她的脚。
柏姜“嗖”一下缩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贺兰褚便笑一笑,挥手命小谒者去请医官。
“孤便在这里守着,只等医官到了再走。”
……
小十年前的往事,柏姜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历历在目。
她瞥了一眼身边现如今阎王老子似的褚绍:“你当年憋得也蛮辛苦的。”
说罢一夹马腹,自顾自往前走了,留褚绍一头雾水挑着眉毛落在身后。
明堂辟雍遭了一回乱,神仙祖宗都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褚绍一行人共柏姜直接去崖洞里接那死里逃生的小皇帝。
大佛已经遥遥在望,柏姜却愈发乱了心绪——她是借着铁夷人打乱了褚绍篡位的计划,那么之后呢?
就算褚绍还能稳若泰山地维持局面,那么小皇帝呢?
他还撑得下去吗?
远远到洞窟前,阿午便带着几个亲信来到了眼前。
“娘娘,”她刻意放大了声音:“铜城已经接到铁夷来刺的线报,现正派了羽林军来护送皇上娘娘回铜城。”
柏姜应了声,褚绍像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背着手大踏步进了洞窟。
柏姜正欲看看小皇帝如何,却被陈午拽住了衣袖。
“嗯?”
“娘娘,许是惊吓过度,小六……发烧了。”
“什么?!”
柏姜提裙快步进了洞窟,贺兰钰正以一种防御的姿势紧紧抱着小六,谁也不让靠近。
“皇上,哀家看看平安王。”
听见柏姜来了,贺兰钰放松一些,倾过身子方便柏姜将小六抱到自己怀里。
小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小扇子似的睫毛抖啊抖,要醒不醒的,时不时小猫似的细细地哼出声来。
柏姜将自己的下巴贴在小六额上,还好并不很烫,救她时阿午一直把她护在自己斗篷下,没有怎么受风,大概只是吓着了。
她轻声哄着,抬头见褚绍正目光沉沉地望过来,戒备地把小六抱得更紧了些,索性背过身走到没风的地方去。
小六睡熟了,柏姜胳臂也酸了,陈午轻轻地接过孩子。
皇帝怀里没了孩子后便一直呆滞地坐着,柏姜看见褚绍盯着他手腕蓦地动了动。
霎时间褚绍抬手便刺,柏姜一把上前死死挡住他不断压下来的手腕。
陈午与纥骨含微个子带着手下抽刀相向而立,洞窟里稍一骚动复又归于沉默而长久的对峙。
风里传来统一而沉重的滚滚马蹄声。
“铜城里羽林军已经来了。褚绍,你想清楚,铜城现在还不是你说了算。”
“呵,”
褚绍笑:“臣清楚,臣当然清楚。”
说罢他翻转手腕,借力握住柏姜的手,狠狠一刺——
柏姜猛地惊叫开,被泼洒上一头一脸的鲜血。
褚绍的、热气腾腾的鲜血。
那短刀正插在褚绍心口处。
窟中众人齐齐僵立在原处。
柏姜脑子都空了,愣愣地望向褚绍脸上越来越大、越癫狂的笑意。
“你……”
马蹄声近在耳边,催得柏姜鼓膜震荡,恍惚间她听见褚绍说:
“铁夷部猖狂无状,皇上娘娘性命无恙,臣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