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点点吓到小六。”
“怎么吓到的?”
“小六醒来的时候,他就站在我旁边,衣裳黑黑的,好高好高……”
小六吓了一跳,嘴巴一瘪,迷迷糊糊要调出泪珠来,被眼前英俊又阴翳的男人的大掌轻轻盖住脸。
“嘘——别哭,我算是你哥哥。”
小六立刻就觉得他亲近起来:“哦,哥哥,小六发烧了。”
“我也是,我还流血了。”
小六向来发烧时就头昏脑胀吃不下又爱吐,难受的紧,因而听到眼前人也发烧了便十分同情。
她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榻上,在面前人疑惑又略微戒备的目光里“啪”一声把自己小小的下巴颏贴到了他额头上。
有点硌得慌,疼。
然后她的脸就被褚绍双手捧下来了。
这人手好糙,有厚厚的茧子,捧着她脸也疼。
面前有点凶的男人皱着眉头问:“这是谁教你的?”
“小六以往生病发烧,姨姨就是这么贴贴的,小六头也不疼了。”
那紧皱的眉头便松开些:“以后不要谁发烧了都这样贴上去,万一是坏人呢?”
小六“咯咯”笑:“你不是哥哥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眼前这个大哥哥好像不懂似的,又叹又笑地盯着她看了半天。
小六从未见人受过这么夸张的伤,白色的布条缠了大半个上身。
“你咋伤了?”
褚绍挺直背,方便小六看清楚。
小六嘴巴张得圆圆:“你干啥啦?”
“你睡着的时候,有把刀,欻——”
褚绍比划着:“就这样了。”
小六很配合地惊呼:“喔——”
她手痒痒,想碰一下又不敢,被褚绍一眼看出来,他盘腿坐好:“试试嘛?”
“然后姨姨就来了——”
小六一下栽倒在柏姜怀里撒娇。
柏姜搂着小孩子暖热的身子,心里滋味蛮复杂,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六说那个哥哥实则口蜜腹剑,她总觉得小六还太小。
柏姜与小六裹在被子里说话,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她奔波了一日,早早便觉得乏了,将小六抱起来,一旁侍候的宫人连忙上前整理床褥。
小六睡了半日还不困,笑嘻嘻地捉着柏姜一绺黑发绕在指尖玩。
正哄着,忽然小六眼睛亮起来,指着外头叫:“哥哥!”
柏姜回头,竟是褚绍去而复返。
褚绍正色背手大踏步进了寝殿,规规矩矩行礼后径直来到柏姜眼前,难得没撩扯她,而是伸出一只拳头到小六眼前。
那拳头握起来有小六一张孩儿脸大,五指张开,自他中指往下晃荡着一只铜质鱼符。
“喔——”
小六探着身子去抓。
“这是什么?”
褚绍拿鱼符逗小狗似的逗小六:“方才跟他说话时提起,回去看正好宫里放着一只,拿来与他顽。”
小六从前还总是怕褚绍,如今褚绍不过与她玩了半日便熟络起来,丝毫不设防地要褚绍抱。
柏姜直觉褚绍没安什么好心,铁面无情地把小六塞进被窝里:“不困也要眯着,明日还要听师傅讲课,你起晚了不怕,伴读要被打手板的。”
姑母上回来宫里带着锦绡她妹子来,倒是与小六处得不错。
柏姜看那个小姑娘与锦绡性格大不相同,静默自持,宠辱不惊,且是个哑巴,不怕她说什么,便留下给小六做伴读,闲暇时与宫里的主持们一道拜佛念经。
小六扁着嘴巴,恋恋不舍地看着那鱼符,可一想到伴读姐姐,只能老老实实地把眼睛闭上了。
褚绍把鱼符塞到小六枕边,端详着小六童稚的脸:“平安王年纪小,倒是个慈悲心肠。”
“出去。”
柏姜放轻脚步踱至殿外,月凉如水,撒下一地清辉。
“你打什么主意?”
“臣能打什么主意?臣感叹娘娘教养有方,教出平安王这么个好孩子。不过娘娘……”
褚绍话锋一转:
“好孩子是做不得君王的。娘娘这样娇养着,哪里是个做皇帝的料?”
“哀家自会提点着她。”
“哦?”
褚绍笑一声:“那娘娘为什么不让臣杀了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铁夷人帐子里那个。”
“她不过是个军妓,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侯爷就算在战场上呆惯了眼里命如草芥,也不必非惦记着她那一条命。”
“阿姜,”褚绍在她耳边落下一声轻叹:“别总是逼着自己了,答应我,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
柏姜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到了宫里后渐渐长了些手腕,也有许多自保的法子,可总是不够的。阿姜,你终归不够狠心,你若非要留着那慈悲心肠,就该高坐莲花台,做你的菩萨去,何必在修罗场里硬熬。”
“你倒很会说风凉话,做个泥菩萨有什么用?灵禅寺富贵无匹,不还是塌了?”
褚绍静默片刻,忽然一声笑,不明不白地留下一句:“也对。你从来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劝你才是白费心思,还不如小皇帝识时务。”
褚绍拂袖要走,柏姜闻言心中暗暗提起,恐他一时兴起硬闯皇帝寝殿。
“是,贺兰钰识时务,看见你真面目便一味称病在宫里龟缩着,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褚绍回头,胸有成竹:“那臣与娘娘一同静候。”
柏姜提着的心悄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