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没了焦躁与恐惧,一派从容地浇着花草。
“王爷来晚了,可有什么事把王爷的脚绊住了么?”
褚绍了然地哼笑一声,背着手道:“天底下有能耐能牵绊住我的,唯有娘娘一人了。”
“说的什么话,哀家听不明白。”
“卢家。”
“卢家?”
柏姜一颗心彻底放下来,面上故作迷惑状:“卢家如何?”
“娘娘还装什么?年前卢家那二小姐的婚事便是娘娘一手操办的,本王还在其中牵线了呢,这时候想不起来了?”
“哀家记起来了,”柏姜放下花浇,慢悠悠地回道:“那又如何呢?”
褚绍逼近:
“你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与我对着干?”
柏姜坦然予以回视:“懿旨,哀家不会下,王爷尽管来威胁,哀家必将如数奉还。”
她以为褚绍会勃然大怒,再不然,至少也要讽刺几句才算正常,没成想他摩挲着柏姜身侧放着的花浇,甚至都没有将它摔碎:
“本王看羽林卫是待遇太好了,一帮子世家子在里头混吃等死,以至于娘娘人在深宫之中搅动风云之余,还有点子闲心侍弄花草。”
说罢食指弯曲,意味莫名地敲了一把器皿,“嗡”地一声响,褚绍转身大步走了。
柏姜莫名,待到大门被侍卫重新闭合上之后,后头花草丛中“沙沙”一阵乱响,锦绡悄摸从后头探出一个脑袋。
“呦……”
锦绡一边走,一边暧昧地挤着眼睛,啧啧感叹,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娘娘您二位这是……闹别扭了?”
柏姜听着她难掩激动的声音,莫名想起漪影寮中锦绡曾经叉着腰骂她与褚绍是一对“狗男女”,于是皮笑肉不笑回她一句:“是啊,帮着哀家是要被外头那位砍脑袋的,你还帮不帮?”
锦绡笑,压低了声音:“不敢不帮,我妹妹还在娘娘手底下呢。”
柏姜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嘘”了一声:“低声些,跟着哀家到后头来,褚绍估计要撤换守卫,你须得早些离开。”
“怎么样?外头都说什么?”
“我旧日那些姐妹岂是吃素的,都已经传开了,依照娘娘吩咐,对着汉姓老爷讲胡族的地主横征暴敛,老家为了缴税已经饿死不少人了;对着贺兰族的大官就讲说达溪家的老爷来吃酒时撒了好大一伙气,差点跟其他来吃酒的老爷大打出手,把我们姐妹都吓得不行。”
锦绡讲得眉飞色舞:“现如今京里略有头有脸些的心里头都揣着一份警醒呢,来找姑娘时都要含沙射影地说几句,哎呦外头听风就是雨的人人自危,甚至有胡汉两族的官老爷吃醉了差点打起来。娘娘现还有什么吩咐?”
柏姜吁出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好,锦绡姑娘,哀家再拜托你一件事。”
“出去后便不要回来了,去卢府告知卢毓林一声,教他时时将哀家给他那紫檀匣子里头锁着的东西贴身放着。另外……去慈安寺替哀家给姑母带声好,她年纪大了不好思虑过重,你口齿伶俐,便陪她多说说话。”
锦绡兴奋的神色僵在脸上,慢慢淡去,有些惘然:“这便没了?那娘娘你……”
“宫里自有它的一套行事办法,你要做的,就是让哀家安心便好。若事能成,哀家便把漪影寮送你,下半辈子富贵热闹,不愁吃喝。”
“那……”
“走吧。”
外头隐隐传来军靴踏地声。
柏姜催促道:“要换人了,这是最后的时机了,快走!”
柏姜守在后院,听见锦绡走后一时半会没有任何异动,这才整肃仪容,端然从后院回到前殿,正好碰上宫人们送餐食来。
前头捧食盒的宫人进来了,后头人流却没断,一溜穿褐衣的谒者,个个捧着半人高的盆栽,齐齐地码了半个院子。
“王爷说娘娘这边的盆花儿死了就再换,总要最新鲜当时的,供娘娘玩赏。”
“……”
他们不算完,后头还有。
一个宫女捧了一个木匣子来,跪在柏姜身前将匣子高高捧过头顶:“王爷请娘娘亲自打开。”
与前日晚一模一样。
柏姜心生不妙,打开了那盒子,里头躺着的,是一缕斑白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