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尾声时，还剩一道汤羹，新鲜莲藕做的，供饮食后清清口。

柏姜安心等着，却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琵琶声，宫人们流水似的踏着乐声而来，替柏姜、小六、刘二奉汤布菜，而褚绍面前空无一人。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柏姜刚要出声，却看见一妙龄女子捧着琵琶，带着一旁的侍女衣袂飘飘地到了褚绍身前。

柏姜挑一下眉，咽下了还没出口的字句，饶有兴趣地托腮看向褚绍。

她的眼神如有实质，扎在褚绍背上，他的背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整个上身平平地往后移了三分。

他脸上愈发不耐，可他本来就生得深目高鼻，愈发生出一种冷峻的凶悍气，直叫那姑娘腰肢又软了三分。

“王爷，”刘二笑得天花乱颤，拱手道：“这是府中小妹，今年十八岁，早早就仰慕王爷美名，故而今日特意央臣来带她与王爷见上一面。”

褚绍手背爆出青筋，险险将手中玉箸折断：“本王五年不在京中，何来早早仰慕一说。”

那姑娘曼声道：“臣女自从十岁随父亲入宫后便一直将王爷当成高山雪、天上月，当年也曾隐隐约约听闻东宫好事已定，只能可惜自己生不逢时，后来……”

她刻意顿了一下，意有所指，柏姜灵醒地抬眼，正与那胆大包天的姑娘撞上视线，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吹凉了汤匙中的汤羹。

“今年王爷回京，而臣女刚刚长成，才晓得这是天定的缘分，故而求了兄长入宫，只求一见。”

“见也见了，下去吧。”褚绍声音冷硬。

“听闻王爷至今后宅无人，若是王爷不弃，臣女想……”

“朕年纪尚小，不能务政，全托赖王爷辅政。朕感激王爷日夜辛劳，赐云腾殿居住，又配了许多的宫女谒者去伺候，何来后宅无人之说？”

褚绍面沉如墨，还没待他开口，小六先拧着小眉头开了口，有理有据，言辞肃然。

褚绍就坡下驴，从善如流地离开坐席，当即朝小六拱手道：“臣感激陛下挂念，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可……”

那姑娘没想到自己会被还是个娃娃的皇帝反驳，还想争辩。

“这位姐姐正值妙龄，哪里就这样恨嫁呢？若是真的思慕武将的威风，想来孙督尉家的孙辈与你年纪相当，朕这就为你们赐婚。”

“不……”

刘二连忙出来跪在小六面前：“多谢陛下美意！只是小妹年纪还小，可还在家里待上几年……”

小六这才气哼哼地撇过脸，没叫他们平身，甚至没叫褚绍平身。

柏姜没想到小六一个五岁不到的奶娃娃，心里竟然明镜似的，还知道护着自己，心里早就酸软得不像样子，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只想把人抱过来好好亲亲，于是匆匆叫众人起身，糊弄过一顿筵席，后头自有刘二的苦头吃。

褚绍吃了个闷亏，又不好当着刘府中人的面去哄柏姜，越想越气，最后连汤羹也没沾，起身到小六身边跪下告退。

柏姜腰间一紧，原来是裙边衣料被褚绍压在膝下，她埋在衣料下的手指扯了扯，怎么也扯不出来。

小六慢吞吞地允了。

柏姜衣料又被着重碾了下，接着骤然一松，褚绍起身走了。

直到宴后小六陪着她回了长乐宫，远远便看见褚绍盘腿坐在正殿坐榻上，正焦躁地盘着手里的珠串。

他听到宫人问安，从榻上一跃而起，又见了挂在柏姜身上的小六，只得强忍着口中的话压下身子去请安。

小六将柏姜的脖子抱得更紧，柏姜也有意磋磨他，只道一切都好，王爷回云腾殿去罢。

褚绍无法，不情不愿地告退。

直到殿里只剩小六一个人陪着柏姜，她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在小六的眼里，一个是她的继母，一个是她的哥哥。

小六“啪叽”一下把肉乎乎的小脸趴在柏姜腰间：“姨姨不用担心，小六不让哥哥娶别的姐姐。”

柏姜忍不住笑出来，双手捧住她小脸揉了揉：“怎么别的哥哥都能娶，就他不能娶？”

“姨姨什么时候不要他了，小六就让他娶。”

柏姜刮一下她鼻子：“小机灵鬼，往前真是小看你了。”

夜深了，与孩子亲亲热热地呆了一会，柏姜叫阿充带了点心，送小六回寝殿，她一直将小六送到殿外，目送着宫人拥簇着小六的背影一直消失在视野里，也没有挪步。

黑夜里人影一闪，有个高而宽阔的胸膛带着夜里的凉气急切地拥上来，直将人抱着搡着进到屋里，大力合上了殿门：

“我才不娶别人，阿姜也不能不要我。”

柏姜含嗔带怒地斜睨了褚绍一眼，随即身下一空，被褚绍横抱起来一同倒进温暖的床帐里去了。

寂静无人的林苑里骤然想起“噗通”一声，玉陶站在一块巨石边抱臂不屑地看向水里扑腾的浪花，有惨叫声和呛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久了，连她也觉出不对劲来，扶着巨石一看，惊了一跳——

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中央有张因为痛苦而通红扭曲的一张脸，脸上脓疮爆裂，正张大了嘴如同恶鬼一般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