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和尚看他气度不凡,想必是位大施主,连忙躬身引路,语气难掩激动道:“施主这……这边请!”
褚绍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跟上了,柏姜在心里朝身后的大雄宝殿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也抬脚跟过去。
客堂就在天王殿一旁,里头闻讯迎过来一个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不知大施主今日光临,是祈福礼佛还是有所发心?”
褚绍显见的不喜欢和尚,他僵硬地“咳”一声,正欲答话,柏姜按下他衣袖底下微微攥起的五指,答道:
“信女柏氏,想要供奉一盏长明灯在佛前替我夫君祈福。”
“啊,”那僧人微笑道:“敢问女施主要供奉多长时间?半年?一年?”
“二十年。”
不等柏姜答话,褚绍在背后先一步答道。
柏姜只好含笑点头。
僧人笑容更深些:“施主有如此大发心,必是我佛垂慈之人,此等功德,小僧当立即禀报住持,由住持亲来与您详谈。敢问施主姓名?”
“柏……雁影。”
那和尚为她二人各自奉茶一杯,这才匆匆离开。
和尚走后,褚绍松懈下来,指尖缠着柏姜鬓边的发丝道:“是不是比三拜九叩的快多了?”
这动作放在佛殿里太呷呢了些,但褚绍花了大钱,一边的小和尚埋着头只当作没看见,柏姜耳边还是烧得慌,假作埋怨道:“你今儿也忒败家。”
“这有什么?”褚绍满不在乎,“我还嫌供少了呢。改日黛州的事儿一结束,我给你在这里供个更大的。”
柏姜遥见刚那和尚回来了,连忙轻咳一声,推开褚绍的手,却不见那和尚身后有住持的身影。
那和尚十分歉疚:“施主恕罪,住持事务繁杂,又感风寒,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再不见生人。”
褚绍手里的珠子从腕上淌下来,一下下敲在桌面上:“住持琐事缠身,我也不是什么闲人,既然他老人家无意,我们也不必多留了。”
那和尚焦急地还要挽留,但褚绍已经拉着柏姜大步跨出了佛堂。
“你怎么看?”
“明明听见我们要供海灯时还兴高采烈的,回来住持就恶疾缠身了,可见他们有猫腻,不过他们怎么就偏生提防起我们了?”
柏姜沉思,前前后后他们就说了几句话,连名字说的都不是真名,哪里会出纰漏?
正想着,后山里一个小和尚赶上来,一叠声地道歉,说求签后可以直接去后山佛堂,安排了得道高僧替他们解签。
褚绍此时见着和尚便冒出三分火气,晃了晃那签筒,似笑非笑道:“我来是为祈福,你们住持拦着不肯,如今又让我自己求签,什么意思?暗示我死生看命、自求多福?”
那小和尚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什么话,只一味地将身子压地更低,把刮出来的一脑门子青皮直直对着他们。
柏姜无意为难一个小孩子,便抬手推了推他,褚绍“哼”一声,终于纡尊降贵地从那签筒里拿了一根竹签出来,不过扫一眼的功夫,便直接用二指将那竹签折断,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小和尚惶恐极了,柏姜一边安抚他一边疑惑地捡起地上的签文看:
“孤蓬转圜无蔽处,江风咽咽一岸遥。”
大凶。
柏姜将断签匆匆塞到签筒里,转眼褚绍的背影已经在林荫深处越来越小,她提裙欲追,可绣鞋不比褚绍脚上的丝履好走,后山人迹罕至,铺设的是石子路,她走得急,一个不慎险些崴了脚。出师不利,她心中憋闷,索性坐在路边石头上不走了。
正当她恨恨地把地上的草叶当褚绍耳朵揪时,一片熟悉的衣料停在眼前,柏姜抬头,是不知何时折返的褚绍。
褚绍半跪下将她一只脚搁在膝头上揉揉捏捏,这手法、这场景、这个人,都令柏姜忍不住想起了十几岁还在宫里和褚绍斗气的时候,心里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我没事。”她闷闷开口。
褚绍转过身半跪在地上:“上来。”
柏姜很服帖地趴上去。
下山有长长一条石阶路,柏姜趴在褚绍背上,耳边步摇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的,她轻轻捋着褚绍的耳垂肉:“你别信他们乱写的。”
“我没信,”褚绍声音阴阴凉凉的,“早晚有一天我抓住这里的把柄,一把火把这里给烧了。”
……
柏姜不再说话,低头把脸颊软软地贴在他颈间。
忽然身下人停住了,耳边是褚绍的话音和着喉咙里低沉的“嗡嗡”声:“这不就让我找到了。”
柏姜抬头,看见山脚下靠着寺院的外墙有间小屋,外头有穿得破破烂烂的贫民大排长龙,小屋门外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扛一根粗棍在身上。
人们进了小屋再出来,手上多了一张字据和一张银票。
有些产业富裕的寺庙会往外头放贷,算作庙里的进项,柏姜从前只是听说,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