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启平定纳哈出,设立奴儿干都司后,北地一直不太平。
女真部和蒙古兀良哈部多次侵犯辽东。
奴儿干的风越来越烈,卷着砂石拍在院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嘶吼。
往日里学堂的书声早已断绝,西侧的空屋大门紧闭,木桌上的笔墨被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行歪扭的字迹,还留着孩子们读书时的痕迹。
尤承筠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卷旧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案上摊着几张字条,是奴儿干都司的指挥使托城里汉人移民送来的。
女真部落与蒙古兀良哈部近来频频越境,白日劫掠村寨,夜里袭扰城郭,城外的几处农庄已被烧得精光,连城南的市集都彻底歇了业。
地方官员派军驻守城门,却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只能守着孤城,根本无力护得百姓周全。
“父亲,城外又传来消息,兀良哈人抢了城西的猎户村,连牛羊带粮食都劫走了。” 尤子麟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护卫队刚才来报,说城门已经封了,除非有官府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咱们这学堂,怕是再难开下去了。”
尤承筠缓缓放下书卷,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他本想以笔墨教化边地百姓,让这极北之地多几分安稳,可在战乱面前,这点念想竟如此不堪一击。
“罢了,先停了吧。” 他声音沙哑,“让子谦去挨家挨户说一声,让孩子们都待在家里,莫要外出,等风头过了再说。”
尤子谦应声而去,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
尤荼荼蹲在院角的台阶上,把脸埋进狐裘领子里,听着大哥和父亲的对话,心里又急又闷。
不过几日功夫,往日热闹的奴儿干就变了模样,街巷里再没了孩童的笑闹,市集的烟火气也消散无踪,连河边都没了捕鱼、滑冰车的人影,整座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他想出去看看,却被尤子麟严词禁止:“外面太危险,鞑子和兀良哈人四处劫掠,护卫队虽能护着宅院,却护不住你在外闲逛。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乱跑。”
之后的日子,尤荼荼便被圈在了这座宅院里。
太子留下的十五个护卫,把宅院守得密不透风,白日里分列院门两侧,夜里则轮流值守,连只野狗都钻不进来。
可这份严密的保护,在尤荼荼眼里却成了束缚。
他每日在院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扒着门缝往外看,只看见空荡荡的街巷和巡逻的官军。
一会儿蹲在火炕边发呆,想起从前在市集和女真少年掰手腕,听达斡尔妇女讲山林故事的日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试着跟二哥尤子谦学练字,可笔刚握稳,就听见院外传来官军的呐喊声,心一下子就乱了,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
“二哥,你说那些鞑子和兀良哈人,什么时候才会走啊?” 尤荼荼放下笔,托着腮帮子问道,语气里满是焦躁。
尤子谦停下手里的活,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不好说,地方官员束手无策,只能等朝廷派援军来。可辽东太远,援军赶路尚且需要时日,咱们只能先熬着。”
尤荼荼咬着唇,心里又急又慌。
他怕自己被困,怕城外的百姓再遭劫掠,还怕父亲的学堂再也开不起来。
最最怕的是,自己的任务又会失败。
他想起陆砜离开时说的话,说会处理好朝堂的事,会来接他回去。
可现在,战火纷飞,路途遥远,太子殿下还能记得这里吗?还能来得及赶来吗?
夜色渐深,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尤荼荼裹紧了衣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夜无眠。
院里的护卫依旧肃立,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透他心里的焦虑与不安。
。。。。。。。
此时,京华深宫,御书房内的气氛凝如寒冰。
龙案上摊着辽东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一页页写满了 ‘兀良哈部连破三堡’、‘建州女真袭扰抚顺’‘奴儿干都司被围,百姓流离’ 的字句。
墨色似浸了边关的血,刺得殿内诸臣不敢作声。
皇帝捏着奏报的指节泛白,沉声道:“辽东糜烂至此,诸卿可有良策?”
朝班中一阵沉默,首辅出列躬身:“陛下,辽东苦寒,贼寇流窜不定,若调京营精锐前往,耗费粮饷无数,且恐中原守备空虚。不如令辽东诸卫坚壁清野,再遣一得力将领前往节制,徐徐图之。”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太子陆砜。
他身着朝服,身姿挺拔,虽眉宇间尚带几分少年气,眼神却异常坚定,对着龙椅躬身叩首,声音朗彻殿宇:“儿臣请旨,亲往辽东坐镇,平定战乱!”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哗然。
首辅吓得连忙上前阻拦:“殿下不可!辽东贼寇势猛,且路途遥远,您身为储君,系天下安危于一身,怎可亲身犯险?”
他只是想从朝中派人,前往北地平定战乱,可不想‘一国之本’去涉险。
首辅说完,又有几位大臣附议,或言 :“国库空虚,不宜兴兵”。
又或言 :“太子万金之躯,绝不可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