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本听得两眼放光，仿佛自己也随着那想象中的铁骑冲入了敌阵，胸口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可这豪情退去后，留下的却是更深的怅惘。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唉，要是我也能像姑父这样，纵马驰骋，快意恩仇就好了。”

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和一丝被困于方寸之间的委屈。

这声轻叹，恰好落在了宋冕一段激烈“演说”后的短暂间歇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冕正说得唾沫横飞，听见这声叹气，像被针轻轻扎了下，满肚子的兴奋“噗”地泄了气。

他扭头瞅见沈珏脸上又向往又落寞的样子，忽然觉得像看见自己，立马有了共鸣，也重重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刚才那股子精神头全没了，只剩“咱俩都一样”的感慨。

他转向元逸和沈珏，开始大倒苦水：“我爹，就一老粗武将，可管起我来比谁都细！天不亮就得拉起来练武，扎马步、举石头，稍微偷点懒，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说什么‘老子在战场上拼杀，不是让你在家当纨绔的’！我倒是想跟他去战场上拼杀呢，他又说我毛没长齐！整天除了练武就是背兵书，闷也闷死了！”

“还得是我上回偷跑到元伯伯的营帐里，不然这会都还在背兵书。”

元逸倒是默了一瞬，没看出来，宋樊叔私底下是这样的。

而沈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感同身受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比宋冕更深的无奈：“宋兄，你爹好歹是希望你成为武将，练的是真本事。我爹他才……”

沈珏的脸上闪过一丝敬畏，最后则和委屈柔和在一起，顿了顿道：“我爹他……自从腿脚不便后，心思就更深了。整天把我拘在书房里，看的不是账本就是各地粮价走势图，拨弄算盘的声音比说话还多。说什么‘沈家立足之本在于算计’，‘一粒米便能撬动一方局势’……那些数字、盘算，听得我头昏脑涨！”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少年人被困于一方天地的憋闷：“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想骑马，想像我叔父那样活动活动筋骨！可我爹说那是‘无谓的冒险’，是‘将自身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上次我偷偷跟叔父出城跑马，回来被他知道，他……”

沈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他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让我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和那本厚厚的家规，抄了三天三夜。然后，冷着脸问我，‘可知为何罚你？不是罚你骑马，是罚你行事不计后果，将自身置于险地，动摇家族根基！’”

沈珏模仿着父亲的语气，一堆像是控诉的话语说完后却没有觉得轻松，反而道：“在他眼里，好像我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要算清楚利害得失，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他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晃动的车帘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宋、沈二人不同的复杂情绪：“我爹……他对我很好，祖父去世后，他把我接到身边亲自照看，从不打骂，甚至很少高声说话。”

宋冕和沈珏都愣了一下，这听起来……不是挺好的吗？

元逸接着道：“也没有要求我练武，只让我好好养好身体，对我好像没有任何要求。”

所以……自己在得知“梦境”中的场景才会那么慌张。

爹爹对自己好像没有任何要求，那是不是意味着到必要都时候就可以放弃自己呢？

宋冕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沉默，他眼睛亮得惊人，看看沈珏，又看看元逸，激动地说：“听听！听听！咱们这叫什么？这叫同病相怜啊！甭管是动粗的、算计的还是冷着脸的，反正都没让咱们好过！”

宋冕兴奋地提议，觉得此刻不做点什么简直对不起这突如其来的深厚友谊：“咱们这缘分，一起闯了黑店，又一起……呃，受了老爹们各式各样的气！不如，我们就在这马车上，学那古书里的豪杰，来个‘三结义’怎么样？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爹再给气受，另外两个……就算不能帮忙顶撞，也能听你倒倒苦水，一起想想辙！”

“好！这个主意好！”沈珏立刻响应，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转身在随身的小包袱里翻找起来，“等等，我带了点东西……”

“找到了！”沈珏小心地掏出一个不大的皮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就是普通的米酒，我偷偷带的，想着出门在外，说不定能用上……”

“有酒就好！”宋冕一把接过皮囊，拔开塞子，先递给沈珏，“来，你先喝一口！”

沈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就着宋冕的手小心地抿了一口。微甜的米酒滑过喉咙，带着点暖意。

宋冕收回手，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一抹嘴，把皮囊递给元逸：“该你了！”

元逸看着递到面前的皮囊，又看看两张期待的脸，接过皮囊，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酒味很淡，却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最后一点迟疑。

“好了！”宋冕挺直腰板，看看沈珏，又看看元逸，认真地说：“我，宋冕！”

“我，沈珏！”沈珏立刻跟上，声音清亮。

“我，元逸。”元逸的声音沉稳有力。

三人相视一笑，宋冕继续说道：“今日在这马车上，我们三个结为兄弟！”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沈珏抢着补充。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元逸轻声说道，语气却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