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以及带着一丝威严的咳嗽。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沈浩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沈锋出现在房门口。
“爹……小叔,”沈珏心中一惊,刚才太过投入,都没有察觉道有人过来了。被他爹看到了,反正他是逃不过了,现在不着痕迹地挡在元逸面前,只希望他爹不要迁怒元逸表弟。
沈锋则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尤其是在元逸手中的衣裙和宋冕身上的披帛上停留了片刻,脸色愈发难看。沈浩也是一脸凝重,眉头紧锁。
空气瞬间凝固。
“胡闹!”沈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谁允许你们在这里乱动东西的?尤其是你,珏儿!你表姑的遗物,是让你们拿来嬉戏的吗?”
“不是,我只是想带元逸表弟看看表姑之前的院子,”沈珏连忙解释道。
宋冕更是慌忙将披帛扯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沈珏好不容易和父亲关系亲近点相处,这会父亲又变得这么严厉,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叔沈浩。
而沈浩也避开了他的目光,叹了口气,开口语气带着责备:“珏儿,你也是……带元逸过来看看已是破例,岂能任由他们翻动衣物?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元逸回过神来,抢答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要宋冕哥和沈珏表哥陪我过来的,沈伯伯……你不要怪沈珏表哥了。”
沈浩闻言一声叹息,说完往后看向站在后面的人:“元兄,对不住了……我们没有保管好阿瑶的东西”。
“都是几个孩子罢了。”
听到熟悉的话音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抬头一看,居然是爹爹,他也站在门口,背着光此刻看不出情绪。
元靖看着整个屋内,尤其是看到元逸手中紧紧攥着的、属于亡妻的衣物时,只觉得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回忆的痛楚,有亡妻遗物被动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兄,你先带着珏儿和冕儿出去吧,我有些话和逸儿说,”最终他道。
“好,”沈锋示意沈浩推着他出去,然后瞥了眼沈珏:“还不快跟上。”
沈珏闻言鹌鹑似的跟着走了,宋冕也一步三回头看着元靖元逸父子,最后得到元逸递给他一个让他不要担心自己的眼神,然后讪讪离去。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一阵沉默。
率先开口的居然是元逸:“对不起……爹爹,我不该擅自动母亲的遗物。”
元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阿瑶是他的爱人,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如今离世,看到亡妻的遗物被动,元靖自然是有一丝怒意。
可是看着儿子依旧泛红的眼圈和倔强抿着的嘴唇,元靖满腔的怒火,最终还是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又想起之前从宋冕那里听到的,元逸跟过来是想看看母亲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丝轻叹。
逸儿……他在怎么早熟聪慧,也只是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啊。
元靖突然抬手摸了摸元逸的发梢,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元逸从未听过的脆弱:“逸儿,今天……爹不是故意要凶你。”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才继续缓缓说道:“爹知道,你想你娘。爹……也想。”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元逸怔住了,而面前的元靖接着道:“你可能都不知道。”
“爹爹原专门给你外祖父的喂马,后来得到他的提拔,做了亲卫兵。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你的母亲……情愫暗生,却碍于礼数,难得相见。”
“后来有次胜仗,曾将军喝得大醉,说要把你母亲许配给我。我当场就愣住了,偷偷去看阿瑶……”
说到这,元靖嘴角泛起一丝温柔,“后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成了亲。那段日子很美满,然后有了你,又有了你弟弟……可就是那次生产,带走了你娘。”
元靖现在还记得当初他站在战场临时搭建的厂房外,听到里面妻子撕心裂肺的喊叫,后面叫声停了,生逸儿的时候他便陪在旁边格外他知道妇人生孩子是一大遭,他听见越来越小,心中一惊,随后得知了难产离世的消息。
他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
在儿子惊讶的目光中,元靖终于吐露了深埋心底的隐痛,解释了为何回避一切与亡妻相关的事物——非是遗忘,而是那蚀骨的思念与失去的恐惧太过沉重,他唯恐自己承受不住,更怕年幼的儿子被这悲伤淹没。
“……爹把你娘的东西看得太重,重到不敢触碰,怕一碰,心就碎了。也怕你总想着,伤了根本。是爹用错了方式,只想着把伤口藏起来,却忘了,你也需要怀念你的母亲。”
元逸听着父亲这断断续续的内心剖白,眼角含着泪水像是被蒙住了一层,连带着面前的父亲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父亲冷漠,母亲走后便不再提及,将母亲忘了。却从未想过,父亲原来是将那样深沉的爱与痛,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不曾对别人表露。
“爹……”元逸突然想抱抱面前的人,告诉他不止他一人,还有自己,他也一直在思念母亲。
这般想着,他便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父亲,“对不起……我不该乱动娘的东西……我只是……太想她了……”
元靖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儿子的背。
“逸儿,”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爹不好。以后……以后爹试着,多跟你讲讲你娘以前的事,好不好?”
元逸在父亲怀里点头,泪水带着湿意滚落到脸颊上 。
恍惚之中,他听到水声,原来横亘在父子之间的那块寒冰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