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还揪着他衣袖抹眼泪,说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现在倒嫌他小题大做。
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宋樊到底是军中悍将,嗓门洪亮;杨氏心疼儿子,丝毫不肯相让,那中气十足的“河东狮吼”震得整个营区都安静了几分。
宋冕躲在母亲身后,看着爹娘为他争执,心里既愧疚又温暖。他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娘,这次确实是我不对……”
杨氏回头瞪他一眼,压低声音:“晚点再跟你算账!”
元逸在一旁看着,脑海中009突然发出了声音,带着发现新鲜事物兴奋道:“宿主宿主,我刚查了宋樊将军的资料哦!他打过二十三场仗,从来没有输过呢!可是......”
009的声音突然变得困惑:“为什么资料里一个字都没写,他在家里会这么怕夫人呀?这不科学!难道这就是人类说的'一物降一物'吗?”
元逸还没回答,旁边的元靖见元逸一直看着,想着调节一小气氛道:"瞧见了?宋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回了家却总要败给夫人。"
“原来是这样,我现在就去调整数据库……”
“小九,你给我回来,”眼见着刚才一人一机莫名其妙的对上了话,元逸连忙喊道。
可是009已经跑路了,元逸叹了口气,也望着杨氏护着宋冕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娘亲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护着他?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
"逸儿。"
熟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元逸抬头,对上元靖关切的目光,那双平日里装着军书的眸子,此刻却清晰的投映出自己的倒影。
元逸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把他压在心底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早就知道。
父亲虽然从不曾像杨氏这般将疼爱表现在明处,可那份沉默的守护,从来都在。
这些日子,父亲为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一点点填补着他心中的空缺。
"父亲,"元逸轻声回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明白。"
*
回到军营已经有两天了,在堆积的军务和萧腾交接处理完后,元靖未着甲胄,只一身素色常服,穿过暮色中的校场,走向军营边缘那顶不起眼的营帐。
帐内陈设极为简单,梁确独自坐在旁边,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书卷,手边一盏清茶已无多少热气。
他不过四十出头年纪,鬓角却已染霜,眉眼间是淡然,仿佛周遭军营的肃杀之气,都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先生。”元靖在帐口站定,声音不高,恰好打断一室寂静。
梁确闻声抬眼,见是元靖,并未显露太多惊讶,只从容起身,执了一个平常的见面礼:“将军。”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将军军务繁忙,怎有暇来此?”
元靖步入帐中,目光扫过那卷书,微微一笑:“俗务缠身,不及先生此处清静。此来,是想请先生随我去一个地方。”
梁确神色未变,只轻轻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将军,梁某闲散已久,早已不问军中事务。前面不过是受将军所托,现在将军回来了,军务就交回将军了。”
梁确的言语温和,但拒绝之意却如静水深流。
元靖并不急于反驳,他走到帐篷内,拿起茶壶又倒水,递给梁确:“我并非请先生去议事,也非观兵。是想请先生,再去见一见李志。”
梁确接过茶杯,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元靖继续道:“那日之后,他时而癫狂,时而沉寂,口中反复念叨的,已非其父之死,而是些……关乎是非对错,关乎何为父道,何为子责的困惑。”
他转过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梁确,“这些拷问人心的话,军中猛将无法解答,元某也不解。我思来想去,或许唯有先生这般勘破世事、通晓人性之人,方能窥见其心结所在。”
他没有用功名利禄相邀,没有用家国大义相激,而是将请求落在了“人心”的困惑上,落在了唯有超脱之人或许才能看清的迷障上。
梁确沉默了。他重新将视线投向营帐外面,远处士兵收操的号角声隐约传来,衬得帐内愈发安静。
他追求出世,是想远离权谋争斗,但人心深处的迷惘与痛苦,似乎又是另一回事。
元靖的话,巧妙地越过了他为自己设下的“不问事务”的界限,直接触及了更深层的人性观察。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元靖,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端起那杯已凉的茶,轻呷一口,放下,动作舒缓而坚定。
“将军亲自来请,话已至此……”他整了整那身半旧的青衫,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梁某便随将军,再走这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