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靖又陷入那梦魇之中,梦境中又是那个场景。
两军军队黑黑压地填满两边空地,而插在一旁旌旗被烈风刮得响。
他的逸儿却被缚在两军中间木柱上,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元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在这个梦里重复了太多次拉弓的动作,以至于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弓弦被拉满时发出的"咯吱"声依旧刺耳,但他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惊醒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数出箭矢飞行的轨迹,预判出它将会没入逸儿左肩下方三寸的位置——无论他用什么样的力度,剪矢的轨迹都无法改变。
然而,当那支箭准确命中时,逸儿口中溢出的那声"爹爹,我痛",依然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心防。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
……
他在无限重复的梦境中,可以习惯箭矢飞行时的寂静,甚至习惯看见逸儿肩头渗出的血迹染红衣袍。
可他永远无法对那声痛呼无动于衷。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仿佛下一秒就能伸出手,触到孩子滚烫的泪水,摸到他肩头温热的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逸儿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停止了因疼痛而产生的抖动,最终却垂了下头。
虽然心痛,但总算熬过去了。元靖在心里默念,按照往常的规律,到了这一步,这难熬的梦魇就该结束了。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风突然猛烈地刮起来,天际也迅速压过来黑云,在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也忽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再次睁开眼,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宫殿的内室。一个身着玄色朝服的少年跪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什么地方……
元靖看着龙纹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宫。
而面前的少年还跪在前面,只能看到脊柱,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是谁家孩子……自己又怎么会在这……
元靖心中闪过恍惚,而等到少年缓缓抬起头,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张脸分明是元昭长大后的模样,可他的昭儿明明呆在暖阁里面,才六个多月大。
元靖心中一惊,他能认出这孩子,这孩子的眉眼与逸儿极为相似,都遗传的他们娘的。
此刻穿着玄服的少年昂起头,嘴唇翕动,似在激烈地控诉着什么。
元靖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想要上前扶起元昭,想要好嗨看清他的模样,更想要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他的神情这么……的失望。
可他的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说完最后一个字,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后,最终吐出了个“都是你害的”,然后决绝地转身冲出殿外。
"都是你害的"。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元靖心上。
元靖猛地惊醒,看着面前的文书,他居然累得就在桌椅上睡着了。
这会额间却已布满冷汗。那个穿着朝服的元昭,那双含着怨愤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心口,逸儿那声"爹爹,我痛"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而昭儿决绝离去的背影又添上一重新的忧虑。
这时,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从西营出来时,顺路去暖阁看望元昭,却意外发现逸儿也在里面。
隔着帘缝,他看见逸儿站在小床前,昭儿的小手紧紧握着兄长的衣角。那一幕本该温馨,此刻想来,却让他的心头又沉重了几分。
"将军。"
直到明玄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元靖才终于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明玄掀帘入帐,躬身禀报:"将军,沈家的矿料今晨已全部运抵,工匠们正在加紧打造兵器。"
元靖的目光掠过案头的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