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果然信守承诺,安分地留在了大营。
他每日按时作息,跟着留守的将士们一同操练,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
009却觉得宿主似乎变了一些,哪怕他如同往常在荀璋面前嬉笑打闹,009却依旧觉得宿主变得沉默些了。这种沉默不是无言,却像是在草原上奔腾着的马儿,突然被禁锢住了般。
元逸开始更频繁地练武,但不再限于校场。
他常独自登上大营后方的矮山,在那里一遍遍练习枪法。山顶视野开阔,可以望得很远。他常收势而立,枪杆杵地,遥望西北方向。
目光所及,是一片连绵的山峦与旷野,白日里苍茫,入夜后便化作深不见底的黑。
但009知道,又或者是元逸知道,那边是父亲元靖行军的方向。
偶尔,会有军报快马加鞭传来。
“报,元将军今日又克一城,淮南王麾下大将陈午溃败百里。”
“报,最新战报,我军已突破漳水防线。”
“报……”
战事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元靖用兵如神,捷报像雪片一样飞回大营,营中士气高涨,唯有元逸在欣喜之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太清楚,过于顺利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风暴。
果然,淮南王坐不住了,他又一次打出了小皇帝这张牌。
一道新圣旨送到元靖军中,话说得格外客气,赏赐也给得大方。谁都知道,这是淮南王借着小皇帝的名义在拖时间,想缓一口气。
元靖接旨接得很恭敬,该有的礼节一点不少,当众表示会“谨守防区,恭候王命”,做足了忠臣的样子。私下里,他的兵马虽然前进得慢了点,但一步没停,暗中的布置更加周密。
双方维持着这层脆弱的、心照不宣的表面平衡。
元逸却突然想到这维持平衡的那根线,又或是那个象征--小皇帝。
“宿主,关于那位被挟持的小皇帝……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先皇昏聩,子嗣不丰,仅此一子,年岁不过七八岁。幼年登基,未谙世事,便已沦为淮南王掌中傀儡。”
元逸突然想到,如今小皇帝淮南王需要他,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能给自己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现在两军维持表面的平衡,父亲迟早也会借着“清君侧”的旗号,同样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要打的是“奸臣”,保的是“幼主”。
可是两军迟早会对上,打完后哪怕是他爹赢了,这个小皇帝都是一个很尴尬的存在。
笑话,这些打这么久的战,不就是为这江山吗?可这你这个“皇帝”在这,那他怎么名正言顺呢?
不让他当皇帝?那又怎么办?历史上,前朝的末代君主,特别是年纪小的,下场往往让人叹息。
好一点的,被“优待”起来,在一处精致的宅院里过完下半辈子,其实就是高级囚犯;差一点的,暴病、意外、自尽……总能有各种“合情合理”的法子让他消失。
就算父亲为人正派,不想干这种腌臜事,可权力更替的洪流里,有时候个人的意愿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这个“前朝余孽”?多少人会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或者为了“永绝后患”,做出极端的事来?
无论哪种结果,对这个八岁的孩子而言,似乎都看不到真正的光亮。
元逸突然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悲伤,那不止是同情,更像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何尝不是被这滔天权势的血腥漩涡卷进去、无力挣脱的一个?他想到了战死的赵峻,想到了身受重伤的明玄……这争斗,碾碎了多少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略带急促的通禀,打断了他烦乱的思绪:“少将军!元帅派了亲卫来,就在营外!”
父亲派来的?会是什么人?元逸这般想着,走到军营外。
等他走到营帐门口抬眼望去,几个穿着禁军服色、满身尘土的骑士正肃立等着。打头那人身形精悍,面容瘦削,左边眉骨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正是父亲身边新任的亲卫副将首领,姓胡。
元逸认得他,明玄重伤后,他就被父亲提拔上来,自己曾经也见过,他平日沉默少言,办事却滴水不漏,是个可靠的。
“少主,”副将上前一步,依着军中规矩抱拳行礼,声音略有些沙哑,似是赶路急了些,“末将奉将军之命,特来接您前往行营。将军交代,请您即刻动身。”
元逸心中先是一动。如今两军对峙,虽维持着表面平静,但暗流汹涌,父亲或许确实不放心自己独留大营,接过去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自己和父亲上回的谈话,父亲当时将话说得那么清楚。
“战场瞬息万变,希望自己好好留在军营……”
那个副将还低着脖子,元逸突然看向他的脖颈,那脖颈跟下巴连着的那条线,有个凸起……像贴了层什么东西却没贴好,漏出来的边。
“小九,你看他脸上是不是有古怪?”
009应下开始筛查,而等到它回答,元逸不由一惊。
“宿主,他脸上贴了一层面具,而且他们手上拿的武器,上面的纹饰被盖住了,下面真正的花纹应该是淮南王那边的,他们是淮南王那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