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文佑夫对小太子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了。
小太子赵宥庭说不上来具体哪儿变了。但他觉得,文先生看他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些。
他为这个变化偷偷高兴了好久。
文佑夫自己也调整了想法。他想,皇帝还肯让自己教太子,也许……算一种没明说的看重吧。
看着眼前的小皇子一天天懂事明理,他觉得,这样教下去,似乎也不坏。
很久以后,文佑夫才偶然知道真相,这并不是什么皇帝的看重。
是当时还是皇子的赵宥庭,在先帝寝宫外的石板上,咬着牙,跪了近两个时辰。
先帝当时正在气头上,对这个敢写文章指责自己的状元郎厌烦得很。
可看着自己膝下唯一的孩子犟起来,心到底还是软了。
他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
可是……为什么呢?
文佑夫后来常常想起自己刚中状元的时候。曲江宴上,热闹得让人头晕。
人人都在笑,都在说奉承话。他只觉得这一切假得很,心里全是为冤死的恩师感到的难过。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偶尔抬头,却看见主位旁边,被宫人围着的小皇子,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那眼神干净得很。
文佑夫有时会想,这孩子要是没生在皇家,或者生在一个太平点的年月,该多好。
以他的心性和聪明,做个平安普通的百姓,或者当个为百姓说话的好官,都挺好。
可惜没有如果。他是皇子,是这摇摇欲坠的大赵王朝,眼下唯一的希望。
皇帝是昏庸,只顾自己享乐,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但说到底,还没坏到骨子里。而且皇帝子嗣艰难,看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孩子了。
眼前这个,就是未来的皇帝。
文佑夫按了按胸口。监狱里落下的病根,让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想,如果自己这身子能撑到小皇子长大登基的那天,如果那时自己还在他身边,一定要拼了命好好辅佐他,引他走正路。
如果……自己等不到那天,先走了,以这孩子的心性和自己现在教他的东西,他应该……也能做个好皇帝吧?
有了这个念头,文佑夫教的东西就变了。
他开始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讲历史书上那些王朝,是怎么兴起,又是怎么垮掉的。
把宫墙外面,老百姓真实的苦日子,边疆不停的战事,官员们怎么贪钱不管事……一样样,剥开了,摆在这个从小吃穿不愁的小太子面前。
他不再觉得教书是惩罚。他把这看成一份极重极重的托付。他得让这个生在锦绣堆里、却注定要掉进天下最凶险漩涡的孩子,提前看清楚这世道的真面目。哪怕那真面目,又丑又吓人。
*
“老师?”赵宥庭的声音,把他从漫长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文佑夫看着眼前站在猎猎江风里的少年皇帝。脸上褪去了不少孩子气,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干净的。
只是现在,那干净里面,掺进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明白,还有疲惫。
“史书是胜利的人写的。”文佑夫慢慢说,声音很平静,“亡国的皇帝,多半自己也没办法。气数尽了,谁也拉不回来。有的选择跟着国家一起死,落个刚烈的名声。有的忍着羞辱活下来,被后人一直骂。也有的……躲起来,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保证每个字都能在风里,送到小皇帝耳朵里。
赵宥庭静静地听。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没去理。然后,他忍着脚腕扭伤的疼,往前挪了一小步。
鞋尖都快碰到江边湿漉漉的石头了,溅起的水沫打湿了鞋面。
“那……老师,”他背对着文佑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要是现在跳下去,算……哪一种?”
文佑夫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石头砸中。但他站得很稳,声音还是那样平:“陛下如果跳了,算是以身殉国。后世的史书,大概会记上一笔,留个名声。”
“名声……”赵宥庭轻轻重复,忽然转过身来。
脸上竟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苦兮兮的笑,可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我不要名声。老师,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了。活着没意思,像现在这样干等着,也没意思。”
他望向远处淮南王营地隐隐约约的火光。“王叔也好,元将军也好,他们抢破头的那个位置,那身龙袍,我一点不想要。它太重了,压得我整天喘不上气。”
他停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文佑夫,眼神清澈得能见底:“这儿所有人,只有老师您,是从头到尾,真心为我着想的。您从来不说,但我知道。您教我看清这些,是怕我将来死得糊涂,或者活得糊涂。我现在……好像看清了,所以……”
他吸了一大口气,冷风刺得喉咙疼,却也好像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说出了那句让文佑夫整个人都为之一震的话:“老师,您要是跳,我跟您一起跳。”
……也求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小皇帝想起父皇病重的最后那些日子。虽然在外人眼里,父皇不是个好皇帝,可对膝下这唯一健康长大的儿子,到底还有几分父亲的感情。
所以他一直守在病床边,喂药擦汗,听父皇有时清楚有时糊涂地说话。
直到太医哆嗦着说皇上驾崩了。整个皇宫一下子全白了。
他作为要继位的儿子,穿上沉得要命的孝服,跪在那又大又冷的棺材前面,守着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
那些晚上,灵堂里蜡烛的光晃来晃去,屋檐下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当响。他一个人跪着,总觉得黑影里有好多前朝的冤魂、饿死的鬼在看他,在找他索命,夜里常常吓醒,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