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跟着元逸走出几步,脚下却有些迟疑,频频回头望向破庙的方向。
庙门边,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一个个带着哭腔喊道:“禾哥!”
被唤作禾哥的少年猛地转身,对他们用力挥手,作驱赶的姿势:“都进去!听话!没叫别出来!”
大部分孩子被他这么一吼,慢慢退回了庙里。只有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还固执地站在门槛边,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苗小妹,先进来。”一个稍大的孩子轻声唤她。
“我要哥哥。”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门框,不肯后退。
这一声传过来,少年的眼圈瞬间红了。
元逸的目光在这对兄妹之间转了一圈。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两人对视间,究竟是谁更像要哭出来的那个。
他不由苦笑,怎么感觉自己反倒像是那棒打……呃,拆散人家兄妹的恶人了?
见那小女孩最终被伙伴轻轻拉进庙门,身影消失在门后,元逸才淡淡开口道:“走吧。”
两人走到旁边下,少年警惕地看了元逸一眼,然后伸手往怀里掏去。
“宿主小心!”009立刻提醒。这人不会是把宿主叫出来想偷袭吧!
而元逸看着少年掏出来的放在手心的,正是自己先前那个被摸走的荷包。
少年脸上努力维持着一股故作镇定的傲气,把荷包往元逸面前一递:“喏,还给你就是了!”
元逸接过荷包,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粗略掂了掂分量,然后抬眼看向少年:“少了。”
“荷包里面的银两少了。”
少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那层强装的镇定裂开缝隙,露出一丝慌乱,但随即又用更凶的语气掩盖过去道:“少……少了的已经花掉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吧!”
“是吗?”元逸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看向破庙的方向,“我不要你的命。”
少年刚暗自松了半口气。
却听元逸慢悠悠地接着说:“我要那个小女孩的。”
“不行!”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挡在元逸和破庙之间,“那是我妹妹!你想都别想!”
元逸看着他这副护崽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对方态度而起的微妙不悦也散了,反而起了点吓唬小孩的心思。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么,有些达官贵人,就特别喜欢这种年纪小、模样干净的女童,买回去……”
“变态!”少年震惊地瞪大了眼,脱口骂了一句。
元逸明显看到少年已经握紧了拳头,“行了,我开玩笑的。”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将荷包揣好,却没急着追问钱财去向。刚才那一掂,他心里大致有了底。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你昨天顺走我荷包时,还把我腰上的玉佩碰掉摔碎了。那个玉很贵。你赔不起。”
少年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方才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
他回头望了一眼破庙,才转向元逸:“对不住……我们……都是从湖州那边逃难来的。”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窘迫与绝望:“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实在没办法。昨天在酒楼,看你……穿戴体面,又独自一人,腰上那块玉瞧着值钱……我便想着,偷来当了,总能换些粮食,让大家多撑几日。”
他看着少年那副豁出去、想独自扛下一切的姿态,一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话语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你以为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便是英雄了?”声音不高,却令少年猛地一颤。“让他们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地依赖你,这样便好?”
虽本意是逼他说出更多,但话一出口,元逸自己先是一顿。这话……何其熟悉?
仿佛并非在质问眼前少年,而是在叩问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将一切默然埋藏心底的人。
他想起京城那些年,父皇将他独自留下,明是境战事吃紧,到处还有小的起义军,却从未将这些对他细说。
而那时的自己,又何尝不像这些孩子一般,被蒙在鼓里,只能揣测,只能等待,只能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空寂宫室生出愈深的隔阂与失落?
少年被他问得怔住,张着嘴发不出声。
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他急忙补充:“后来摸到的荷包,我没敢全花!真的!你看——”
他侧身,指向庙檐下那个瘪瘪的破米袋,旁边还有一小堆蔫黄的野菜与几个干瘪的杂粮饼。“就换了这些……余钱都在这儿!”
元逸看着角落里那点粮菜。
堆放在那里,但不大。他刚才拿到荷包粗步估过少了的,那些钱买的粮食绝对不知有这么一点。
不对。按市价,即便因买粮的是孩童而被克扣了些,花去的银钱也绝不该只换来这么一点。
而且……朝廷不是早已拨款遣人下去赈济了吗?父皇诏书中明明白白写着要妥善安置流民……怎还会有孩童流落至此,靠偷窃买粮,且只能购得这么一点?
“湖州水患,朝廷应设了赈济粥棚,发放口粮才是。”元逸看着少年,语气平静问道,“你们怎会流落至此,弄到这般田地?”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愤懑。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看了看身后的弟妹,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别过头低声道:“……能走到这儿,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