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不少人摇着头走开了,嘴里还念叨着“骗人”“没意思”。
元逸却望着开始那个喝醉了酒的汉子,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逸儿,”旁边他爹唤道。
元逸回过神来,只见人群散了,这会元逸看向摊主,脸上有些歉意:“对不住,耽误您做生意了。”
那摊主是个豁达的老人家,闻言摆摆手,浑不在意:“嗐,公子说哪里话!老头子我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什么人没见过?玩得起,也输得起!倒是那对父子,心术不正,坏了猜谜的雅兴,该走的是他们!”
他说着,转向元靖父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连拱手:“让二位贵人见笑了。二位才是真才实学,靠的是真本事!来,我这摊子尽管挑喜欢的。”
说着便递了一个大的过来。
元逸却看着老者递过来的精致花灯连忙摇头:“老丈,我们就是图个乐子,灯真不用了。”
“那怎么成!”老者不由分说,硬是拿起一盏暖黄色的小兔子灯塞到元逸手里,“这个精巧,也不值什么,公子拿着玩儿!方才被那对父子搅了局,多亏二位才把场面圆回来,也算给小摊正正名!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老头子的手艺了!”
元逸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那兔灯做得憨态可掬,提在手里暖融融的。他提着灯,忍不住又朝那对父子方才站的地方瞥了一眼,还朝那对正在摊主责备和众人目光下灰溜溜收拾东西的父子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心里那点因糖葫芦而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清明畅快。
虽没说话,但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亮晶晶的眼神里,分明写着:“瞧见没?真本事在这儿呢。”
元靖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骄傲,清晰地落在周遭尚未散去的看客耳中:
“嗯,我家逸儿最厉害了。”
这话听得元逸耳根发热,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他抿着嘴,低头摆弄手里的小兔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人群渐渐散开,猜灯谜的摊子恢复了寻常的热闹。父子俩也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没多远,元逸眼尖,瞧见方才那个“小神童”正孤零零蹲在街角的暗影里,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爹不见了。
元逸脚步顿了顿,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元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孩子,眉头微蹙。
元逸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哭花了的脸。孩子见他过来,吓得往后缩了缩。
“别怕,”元逸放缓了声音,把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递过去,“吃吗?”
孩子愣愣地看着糖葫芦,又看看元逸,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记性其实很好,”元逸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那么多谜底都能背下来。只是光背没用,得真懂了才行。以后别听你爹瞎摆弄,自己多学点真东西,凭你的记性,将来好好读书,没准真能考上状元呢。”
孩子呆呆地听着,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又黯下去,嗫嚅道:“我爹……我爹说我没用,把他脸丢光了,不要我了……”
元逸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元靖站在几步外,静静地望着这边。
元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这儿跟个小孩说要考状元,而最终决定谁能当状元的“主考官”,可不就站在自己身后么?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摇摇头,对那孩子说:“你爹往哪边走了?”
孩子指了指东边一条小巷。
元靖对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胡岚略一颔首。胡岚会意,低声吩咐了两句,立刻有两名便装侍卫悄无声息地朝那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侍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垂头丧气的中年男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原来他并未走远,只是躲在附近,气恼儿子“不争气”,又舍不得真扔下不管。
元靖没露面,只让胡岚去处置。胡岚走到那男人面前,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为人父者,不思正道教导,反以虚名诱子行欺瞒之事,事败则弃子于街头,是何道理?”
那男人被胡岚的气势所慑,又见周围隐隐有精悍之人环视,心知惹上了不该惹的人,顿时冷汗涔涔,连连作揖告饶:“小的糊涂!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这就带孩儿回家,好好管教,定让他走正道!”
胡岚不再多言,只冷冷看着他。男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到儿子身边,一把拉住孩子的手,这回力道倒是轻了许多,嘴里不住说着:“走,跟爹回家……”
孩子被他爹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元逸。元逸冲他摆了摆手。
看着那对父子消失在巷子尽头,元逸反倒生出些别样的感慨。
最终确是走回父亲身边,元逸低声说:“爹,我们接着走吧。”
“嗯。”元靖应了一声,并未多说。
夜色已深,长街上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游人已稀落了许多。父子二人提着那盏暖融融的小兔灯,沿着走着这会他们慢慢走到了城中最大的镜月湖边。
这里更是灯火辉煌的所在。
无数盏河灯被放入湖中,星星点点,随波荡漾,与倒映在水中的漫天星月、岸边楼阁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宛如银河倾泻入湖中,美得令人屏息。
许多年轻男女、带着孩童的父母在湖边虔诚地放着河灯,许下心愿。
湖边有专卖河灯的小摊。元靖走过去,挑了两盏素净的莲花灯,付了钱,递给元逸一盏。两人寻了处人稍少的湖岸,蹲下身。
元逸接过小巧的莲花灯,看着中心那截短短的红烛,有些出神。
跳动的烛光映着他的眼眸。这半年,他跑过不少地方,见过田间辛勤的农人,见过市井为生计奔忙的小贩,也见过如阿禾那般被欺压的无助百姓。
他跑出来,是因为厌烦宫墙内的束缚,向往外面的自由。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由他父亲治下呈现出的、充满生机的盛世夜景,听着周围百姓满足的欢笑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最终,元逸接过摊主提供的毛笔,在莲花灯的花瓣内侧,郑重地写下一行小字:“愿大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父皇……政躬康泰。”
写罢,他小心地将莲花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灯盏晃了晃,便稳稳地承载着那点微光,缓缓向湖心漂去,融入那一片璀璨的灯河。
另一边,元靖也写好了。
元靖的字后面特意练过,字迹遒劲有力,与元逸的并排放在花瓣上。他俯身,将莲花灯放入水中,动作舒缓。两盏灯并肩漂了一小段,水波荡漾,才渐渐分开。
元逸终究没忍住,在父亲放灯时,飞快地瞥了一眼。
跃动的烛光下,那行字清晰可见: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字迹沉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撞进元逸心底。
时间仿佛滞留在这一刻,元逸他怔怔地看着旁边父亲平静的侧脸,湖面的万千光华,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下去,只剩下那盏载着简单心愿的莲花灯,在微澜中明明灭灭,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