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木雕材质不一,有常见的松木、杉木,也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杂木,颜色从浅黄到深褐皆有,质地也粗细不同,显是随手取用的材料雕刻而成。不少类似的物件,也点缀在孟雪拾的房间,有些甚至是孟雪拾幼时的玩伴,这便是为何金旺旺昨日会觉两间房都萦绕着淡淡木香与水灵根气息的缘故。
然而,孟白卿指下灵刃的轨迹虽精准,心绪却并非全然的空明。他对弟弟孟雪拾那日益深重的执念忧心不已。
金灵根本为修炼剑修的上佳之材,却强求不甚适宜的符修之道,犹如逆水行舟,稍有不慎,恐生心魔,毁及道基。这忧虑如丝如缕,缠绕在他心头。
但弟弟对灵侍的执着之深他亦看在眼里,实在无法轻易说出叫他放弃的话。
忧思浮动间,指间灵刃循着某种潜意识的牵引,在木料上留下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轮廓。待他惊觉时,灵刃已悄然散去,一块新雕已成。
灵识轻柔地抚过木雕,感知着那形态——圆润的头颅,微歪着,尖尖的耳朵毛茸茸地乍起,带点机敏的神气,短促四肢带着点可爱的蹲坐姿态,仿佛在摇动的短尾……竟是一只神态灵动的小狗。
孟白卿怔住了。无神的眼眸对着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雕尚带毛刺的边缘。自己怎会……刻出了这个?
旋即,昨日那个顶着一头灿烂金发、耳尖总是机敏抖动的少年模样,跃然于他脑海之中。那孩子炸毛又忙不迭整理耳朵的模样,确实像只精力充沛的小犬。
这联想却如水滴落入深潭,漾开了一圈更深的涟漪。记忆深处,一个更久远、更模糊的影子浮现出来——那是他幼时在凡界家中,唯一的朋友,一只他偷偷救下、小心藏养的小黑狗。
它也是这般,有着湿漉漉的鼻尖,温暖而柔软的毛发,会在他感到孤独时,悄悄用脑袋蹭他的手心,亦会在他心情郁闷时静静陪伴,倾听那些因不想父母担忧而无法向他们说出口的心事。
那段短暂而温暖的陪伴,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只是后来……他入了仙门,小黑狗也与父母一同不知所踪,成了前尘往事中一抹淡去的影子。
而后他以雕刻修炼时,便也从未刻过犬一类。
念及此,一丝淡淡的怅惘掠过心头。而将金旺旺与记忆中那只带来慰藉的小黑狗隐约重叠,让他对那活泼的少年,不觉又添了一分难以言说的、类似于对幼小生灵的宽容与亲切。觉得他有些可爱,如同一只活泼亲人、全无恶意的小动物。
正当他指尖抚过小狗木雕冰凉的鼻尖,沉浸在这略带伤感的回忆中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孟白卿下意识蔓延灵识去看。一人熟悉,是孟雪拾;另一人也并不陌生,正步履轻快地近前——是金旺旺!
他们一同回来,且正朝着房间走来。孟白卿意识到自己手中正拿着这刚刻好的、形态隐隐肖似来者的小像,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淡淡的尴尬。虽说他视金旺旺如小辈、如幼兽,并无他念,但此情此景若被撞见,难免引人遐想,终究不妥。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手将那小狗木雕往身旁窗台一角、一摞未启封的符纸旁随意一搁,那里既触手可及,又并非十分显眼之处。随即,他收敛心神,主动起身,推开房门,迎了出去。
让一位还不算熟悉的客人径直入他卧室,于礼不合。
他甫一出门,便精准地“望”向二人,语气温和如常:“小拾,你回来了。”灵识自然地将金旺旺那带着明媚笑容的模样纳入感知。
“兄长。”孟雪拾应道,语气略带斟酌,“旺旺他今日前来……”
金旺旺已是迫不及待,脸上漾开一个大方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声音清亮:“去芜师兄!我又来叨扰啦!昨天我可是把孟雪拾好好送回来了,他说你手艺特别好,我……我就厚着脸皮想来蹭顿饭尝尝!”他话说得直白坦荡,带着点不惹人厌的耍赖和理直气壮。
孟白卿闻言,灵识轻轻扫过金旺旺那副期盼又略带紧张的模样,心中的些许尴尬便被一种淡淡的莞尔所取代。他并非不近人情之辈,加之对这小妖修观感不恶,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承蒙不弃。”他语气温和,转向金旺旺,“既如此,峰上蔬果,都在院外篱旁田畦中,金师弟可自去挑选些合意的来。”
金旺旺一听,喜上眉梢,应了声“好嘞!”,转身便要冲向菜地。
可刚跑出两步,他却又讪讪地折返回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挠了挠那头金发,耳朵微微耷拉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师兄,我……我平时吃肉居多,对这些长在地里的绿叶子,种类和习性实在了解不多……哪样好吃,该怎样吃,还得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