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孟白卿率先从浅眠中醒来。修士对时间的感知极为精准,他知道离预定的出发时辰不远了。
然而,还未等他完全凝聚灵识,一种异样的触感便先一步传来——他的腿侧,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暖融融的压力,伴随着一阵阵细小而规律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熨帖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的、微痒的暖意。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灵识如水银泻地,瞬间便将身侧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那只原本安分睡在一臂之外的小金团子,不知在睡梦中经历了怎样的“长途跋涉”,此刻早已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它肆无忌惮地翻滚着越过了自己设定的“安全距离”,整个毛茸茸、暖呼呼的脑袋,此刻正舒舒服服、理直气壮地全然枕在他的腿侧,甚至一只前爪还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衣袍下摆上,睡得鼻息沉沉,香甜无比,一副全然将这里当成了最安心窝巢的模样。
一丝淡淡的窘迫如同水纹般,在孟白卿向来平静的心湖上荡漾开来。
这……成何体统?
然而,那灵识反馈回来的、小兽全然依赖、毫无心机的酣睡姿态,像是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去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与不自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软、甚至有些无可奈何的纵容情绪。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为自己找着理由:终究是只不通人事、凭本能行事的小动物……何必与它计较?
感知中,窗外的混沌之色渐渐泛起一点微妙的亮,代表着新一日旅程的天光即将降临,他不能再耽搁了。
那抬起的手,在空中有着一刹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最终,他还是将手伸了过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美梦,轻轻落在那颗枕在他腿上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指尖瞬间陷入了一片异常柔软、温暖、蓬松的绒毛海洋之中,那触感比他雕刻过的任何一块灵木都要温顺,带着生命特有的活力与温度。
他极轻、极缓地揉了揉,感受到指下那小生灵无意识的、满足的咕噜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声音在开口时,也不自觉地放得低柔了许多,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
“金师弟,天亮了,该起身了。”
那手感……果真比想象中还要令人……心软。
他甚至能听到那细小绒毛在指尖摩擦时产生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静电噼啪声。
小金旺旺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至极的抚触和近在耳畔的熟悉嗓音唤醒。他迷迷瞪瞪地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眸子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水汽与茫然。
待到他迟钝的神经终于将“脑袋下的触感”和“孟白卿的声音”以及“自己现在是原型”这几个信息串联起来,并瞬间理解了自己正处于何种“大逆不道”的境地时,他整个人——不,整只狗——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彻底清醒!
“嗖——!”
他像一截金色的弹簧般猛地从孟白卿腿边弹开,由于动作过猛甚至还在光滑的舱板上打了个滚。
一阵手忙脚乱的光芒闪过,原地再次出现了那个面红耳赤、头发凌乱的金发少年。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眼神飘忽不敢与孟白卿对视,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师、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我睡相一向不好,肯定是我自己滚过去的……我、我……”
他心里一阵懊恼,倒不是觉得形象受损,而是担心自己的冒失举动会让孟白卿感到不适或为难。
孟白卿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回想起刚才那团毛茸茸的温暖触感,心底那点残存的微妙氛围反倒被一种真实的、略带趣味的情绪所取代。
他从容地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着其实并无多少褶皱的衣袍,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与平静,仿佛刚才被“枕了一夜”的人不是他一般:“无妨。小事尔,不必挂怀。收拾一下,我们该启程了。”
金旺旺看着他浑不在意、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样子,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稍微落下了一些,至少师兄没有生气,也没有因此疏远他。
然而,头顶那残留的、被温柔抚摸的幻觉,那指尖陷入绒毛的柔软触感,却如同最顽固的烙印,久久挥之不去,带着一丝滚烫的、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其意义的悸动,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尖上。
新的一天,就在这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平静对话下,暗藏着只有当事人知晓的、微澜初起的氛围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巡界舟再次启动,无声地滑向更深邃的混沌深处。只是这一次,舟内弥漫的寂静,与初时已截然不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