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巡界任务,转瞬即过。
当巡界舟平稳地降落在登仙驿的渡口,熟悉的喧嚣人声再度涌入耳中,竟让两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仿佛那三日漂泊于云海与混沌之间的狭小空间,才是真实的世界,而眼前这烟火鼎沸之处,反倒像是幻境。
交接了任务,领取了报酬,两人并肩走出司职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处。
金旺旺看着身旁孟白卿清隽的侧影,心中那点因任务结束而升起的失落,迅速被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所取代。他好不容易才让师兄习惯了他的靠近,怎能就此退回原处?
回饮暇峰的路上,金旺旺异常安静,一双琉璃似的眸子却滴溜溜转着,显然在盘算着什么。孟白卿只当他累了,也未多言。
直至踏入饮暇峰那熟悉的院落,看着孟白卿走向主屋的背影,金旺旺终于下定了决心。
“师兄!”他快步跟上,在孟白卿即将推开房门时,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孟白卿驻足,微微侧首:“何事?”
金旺旺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混合着讨好、委屈与理直气壮的复杂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师兄,你看……就是我洞府,上次做那冰晶银鳞时,不是烧得一塌糊涂嘛?”他皱着脸,语气惨兮兮,“虽说勉强修缮了,但那焦糊气始终去不干净,住在里面,鼻子难受得很,修炼都静不下心。而且四处都黑漆漆的,看着就心情不好。”
孟白卿微微蹙眉,火烧洞府之事,金旺旺此前当笑话给他说过,因他又说已经修缮过,便未在意,不想还有此等不便。
他略想了想,答道:“焦糊之气,可用清尘符祛除。洞府黯淡,亦可镶嵌明珠……”
“那不一样嘛!哪有饮暇峰这里空气清新,灵气盎然,待着舒服。”金旺旺立刻接话,语气夸张,图穷匕见,“而且,那地方现在看着就糟心,我实在不想回去了。”
他见孟白卿不语,立刻抛出第二个理由,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再说了,我可是师兄你亲口允了的小狗!是饮暇峰的小狗!”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小狗不住在自己家里,难道还要流落在外不成?这不合规矩吧!”
孟白卿被他这颠倒黑白的逻辑噎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哪来的这等规矩?却听金旺旺又飞快地接上了第三个理由,声音放软,带着浓浓的关切:
“还有啊,师兄,你看这都初春了,夜里还是凉得很。你水灵根,体寒,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我火灵根,身上暖和,正好可以留下给你暖床……不是,是暖屋子!保证让你睡得舒舒服服的,再不受寒气侵扰!我这可是为了师兄你的身体着想!”
孟白卿耳根微热,下意识想抽回被他拽着的衣袖,却被金旺旺攥得死紧。
“荒唐!我便是冷了也自有灵符法阵可用,何需……何需你……”那“暖床”二字,他实在羞于启齿。
“灵符法阵多麻烦啊,哪有我这个自发热大暖炉来得方便省心?”
金旺旺步步紧逼,开始耍赖:
“我不管,反正我不回去!那洞府我没法住!我就要住在饮暇峰!师兄你答应过我的,我是你的小狗,这里就是我的家!”
孟白卿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发言,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深知金旺旺的性子,这般纠缠下去,怕是没完没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松动了几分,试图寻找一个折中的方案:“……你若实在不愿回洞府,宿在雪拾房中亦可。他近日多在师门,房间空着。”
“那怎么行!”金旺旺想也不想就拒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雪拾的房间是雪拾的,我又不是他的小狗!我要宿在师兄这里!”
“师兄——”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又糯又黏,带着十二分的撒娇意味。他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抱住孟白卿的胳膊,轻轻摇晃起来,“你就让我住下嘛!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打扰你修炼!我还可以帮你打理菜地,打扫院子,给你做好吃的!你看我这几天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期盼,甚至隐隐泛起了水光,仿佛只要孟白卿说出一个“不”字,那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师兄……你忍心看我回去住那又脏又难闻的破洞府吗?忍心看我这条‘家养’的小狗无家可归吗?”
说着,他竟真的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他那张俊俏的脸和微微抖动的兽耳,杀伤力十足。
孟白卿被他摇得头晕,更被他这番软硬兼施、胡搅蛮缠的攻势弄得心绪不宁。他想严厉斥责,可看着金旺旺那副可怜兮兮又满心依赖的模样,那些冷硬的话语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对金旺旺的撒娇耍赖,似乎……越来越没有抵抗力。
理智告诉他这绝不可以,太过荒唐。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这饮暇峰,确实因他的到来,多了许多生气……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眉头紧锁之际,金旺旺使出了最后一招——他松开了抱着孟白卿胳膊的手,后退半步,竟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师兄若是不允,那我……那我今晚就睡在院子里好了!”他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动作却慢吞吞的,“反正我是小狗,皮糙肉厚,不怕冷!就是不知道这初春的夜露,会不会加重寒气……”
眼看那绛红色的外袍就要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孟白卿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他终于败下阵来。
“……住手!”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空茫的眸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与一丝认命,转向金旺旺的方向,“……随你。”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金旺旺解衣带的动作瞬间停住,脸上那委屈可怜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一扫而空,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他猛地扑上前,再次紧紧抱住孟白卿的胳膊,笑容灿烂得晃眼:
“师兄你最好啦!我就知道师兄最疼我了!”
孟白卿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一步,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热意和少年毫不掩饰的狂喜,心中那点因妥协而产生的懊恼,竟奇异地被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暖意所取代。
他任由金旺旺欢天喜地地拉着他进了主屋,看着那家伙如同巡视自己领地般,兴奋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嘴里还念叨着“这里可以加个软垫”、“那里可以摆我的枕头”,只觉得一阵头痛,却又……生不起气来。
金旺旺,终究是成功地、名正言顺地,赖在了孟白卿的房里。
晨光透过窗棂,在饮暇峰主屋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金旺旺在地铺上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安心的、属于孟白卿的清冽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看了眼内室方向,纱帐低垂,孟白卿似乎还未醒来,呼吸平稳绵长。
昨夜虽只是打了地铺,但能与师兄同处一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对方平稳悠长的呼吸入睡,于他而言,已是巨大的进展。
再者说了,都同睡一“室”了,趁着这几天天还冷,自己再找几个“暖床”的借口,离同睡一“床”还远吗?
金旺旺心中雀跃,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盘算着,趁师兄还未醒,是去厨房做些清爽可口的灵粥小菜,还是先去打盆清冽的山泉水备着给师兄净面……
这美好的盘算在他刚踏出房门,抬眼望向院门时,戛然而止。
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也是刚刚抵达,正准备抬步进来——正是孟雪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