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秋日,天色黑得格外早。方才还在天际徘徊的最后一抹橘红霞光,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被浓稠的墨蓝色夜幕吞噬殆尽。犬山上下,各家各户的洞穴或木屋里,陆续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如同散落山间的星子,抵御着渐渐深重的寒意。
金家这顿晚饭是在热闹甚至有些“兵荒马乱”的氛围中结束的。
金旺旺最终没能成功展示他“突飞猛进”的厨艺——在他差点把肉烤成焦炭、把野菜煮成烂泥之后,实在看不下去的金父金母联手接管了厨房,迅速整治出了一桌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充满山野风味的家常菜肴。
金旺旺在一旁讪讪地打着下手,偶尔被爹娘嫌弃地推开,引得孟白卿唇角微弯。
饭桌上,金父对那坛“火云烧”赞不绝口,虽只小酌了几杯,脸上已带了酣然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孟白卿说了不少金旺旺幼时的糗事。
金母则不停地给孟白卿夹菜,语气慈爱地让他多吃些,说他太瘦了,又暗中瞪了几次口无遮拦的丈夫。金旺旺在一旁时而抗议“揭短”,时而插科打诨,一顿饭吃得笑声不断,暖意融融。
饭后,金母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将还赖在主洞跟孟白卿黏糊的金旺旺往外赶:“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带你的人回你自己那窝里去!白卿一路劳顿,又说了这半天话,肯定也累了!”
金父也喝得满面红光,抱着那坛宝贝灵酿,笑眯眯地附和:“对,对,旺旺,快带你道侣去休息。你那狗窝,记得自己收拾干净点,别让人家笑话!”
金旺旺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拉着孟白卿的手站起身:“知道啦爹!娘亲,那我们先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孟白卿,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迫不及待的炫耀,“师兄,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两人向金父金母道了别,牵着手走出温暖的主洞,来到了旁边那个稍小一些的洞口。金旺旺掀开挡风的厚布帘,一股不同于主洞的、带着少年气息的、微微干燥的尘土和阳光味道扑面而来。
“当当当!欢迎来到金旺旺大侠的修炼洞府!”金旺旺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满是自豪。
孟白卿随着他步入洞内。灵识如水银泻地,瞬间将这个小山洞的轮廓清晰地反馈到他的识海。
山洞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比主洞要低矮一些,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洞壁不像主洞那样打磨过,带着天然的嶙峋粗糙,上面却用某种矿石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涂鸦——有张牙舞爪的小狗,有简笔的山水,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大概是“法宝”的图案,充满了童趣和想象力。
靠墙的位置铺着厚厚的、干燥洁净的茅草,上面覆盖着好几层颜色各异的长毛兽皮,构成了一个看起来就十分柔软舒适的床铺。床边放着一个充当床头柜的平整大石头,上面摆着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油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一侧,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天然石龛,里面琳琅满目地堆满了东西。
“快来快来,师兄,给你看我的宝贝!”金旺旺兴奋地拉着孟白卿走到石龛前,像个急于分享秘密的孩子。
他先从里面掏出一把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小石头,献宝似的捧到孟白卿面前:“你看!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在山涧里捡的!这块白的,像不像一块小云彩?这块红的,晚上会发一点点光呢!还有这个,圆溜溜的,我磨了好久才这么光滑……”
孟白卿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凉而光滑的石子。
它们或许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但通过金旺旺雀跃的语气和灵识感知到的那被打磨或是摩挲得异常光滑的表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宝贝”在小主人心中的分量,以及那段无忧无虑、在山野间奔跑嬉戏的岁月。
接着,金旺旺又拿出几根奇特的骨头,有的被打磨成了骨针,有的被雕刻上了简单的花纹,有的上面甚至还有几道清晰的牙印,还有一根特别粗壮的,顶端被钻了个孔,系着褪色的红绳。
“这个是我第一次跟爹去打猎,自己抓到的大角羊的角骨!这个是我试着做的骨笛,虽然吹起来声音跟放屁似的……哈哈!”
他还翻出了一摞有些破旧的话本,颜色花哨的封面上,字迹都已有些模糊了。
“这些都是我以前偷偷攒零花钱去山下镇里买的!什么《傲世剑仙传》、《狐妖恋凡尘》、《青梅甜心记》……可好看了!我那时候就想着,以后也要成为话本里那样厉害的大侠,或者……嘿嘿,遇到一个像话本里那么好看的仙子……”
他说着,偷偷瞄了孟白卿一眼,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想到……最后遇到的是师兄你这样的仙君。”
孟白卿静静地听着他介绍,指尖划过那些粗糙或光滑的物件,仿佛也触摸到了金旺旺那段他未曾参与的、鲜活而热烈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这里……很好。”孟白卿轻声开口,空茫的眸子“望”着石龛的方向,唇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很……生动。”
金旺旺听到他的评价,更是高兴得差点把尾巴都冒出来摇了。他拉着孟白卿在厚厚的兽皮床铺上坐下,床铺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和犬族特有的温暖氛围。
金旺旺拨弄了一下油灯,让光线更亮一些。跳跃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洞壁上,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洞外是呼啸的秋风,洞内却是一片静谧的温暖。油灯的光芒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显得格外安宁。
“师兄,”金旺旺侧过身,看着孟白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来我家……还自在吗?我爹娘他们……有点太吵了,说话也直来直去的,没吓着你吧?”
他知道孟白卿喜静,习惯了饮暇峰的清幽,担心自家这过于热闹和质朴的氛围会让他不适应。
孟白卿微微摇头,空茫的眸子转向他,语气平和而肯定:“没有。伯父伯母……很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声音更轻了一些,“他们与我记忆中的父母……很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