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犬山那日,金父金母和不少族人都来相送,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有空常回来看看。金旺旺拍着胸脯保证,孟白卿也一一郑重道别。两人乘坐云舟,向着孟白卿记忆中的那座繁华城镇而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孟白卿便越是沉默。他静静地坐在窗边,灵识虽能感知到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镇村庄,但心神却仿佛已经提前抵达了那座尘封了近五十年的宅院。
金旺旺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畏惧、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时不时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清茶,或者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云舟在城镇外无人的地方悄然降落。两人步行入城。
这是一座位于江南水乡的繁华城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与犬山的粗犷雄浑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已是秋末,却仍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婉约柔媚。
这座城镇比五十年前繁华了许多,街道拓宽,房屋翻新,人声鼎沸。
孟白卿凭借着记忆和灵识的指引,穿过陌生的、热闹的街巷,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
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扇朱漆斑驳、铜环锈蚀的大门前。门楣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几个深深的钉眼。高墙内,有野树探出枝桠,显得荒凉而寂寥。
孟白卿站在门前,久久未动。灵识如同潮水般向内探去,反馈回来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荒草蔓生,屋舍倾颓,与他记忆中那个虽有些过于安静、却始终整洁有序、充满烟火气息的家,已是天壤之别。
金旺旺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亦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他甚至没有去握孟白卿的手,只是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告诉对方——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带着微弱的暖意。街角传来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深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孟白卿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锈蚀的铜环,上面粗糙的触感仿佛直接硌在了他的心尖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仿佛也惊醒了沉睡的时光。
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萧索。
前院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曾经精心打理过的花圃早已被野草侵占,假山倾颓,池塘干涸见底,覆满淤泥。抄手游廊的漆柱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色,蛛网在檐角随风轻荡。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孟白卿的嘴唇微微抿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踏入了这片属于他幼年时代的废墟。金旺旺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更多的是略带担忧地看着孟白卿的背影。
孟白卿对这里的记忆依旧清晰,他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径直向着内院主屋,他父母的房间走去。
那扇房门,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大敞着。一片门页甚至已经从门轴上脱落,歪斜地靠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倒下。
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正是在这里收到了命运的审判,然后仓皇逃离,连门都忘了关。
屋内更是狼藉。窗户破损,风雨肆无忌惮地侵入,在地面和家具上留下污浊的痕迹。昂贵的拔步床帐幔腐烂,露出里面空洞的框架。梳妆台倾倒,空空如也的首饰盒散落在地,只余些不值钱的木梳、铜镜,也锈迹斑斑,蒙着厚厚的灰尘。
孟白卿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才抬脚迈入。他的灵识如同最精密的梳子,一寸寸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无视那些破败,似乎在执着地寻找着什么。
金旺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一片狼藉中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靠近墙角、被倒塌的柜子和杂物半掩着的角落。那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碎屑。
孟白卿蹲下身,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拨开那些脏污的覆盖物。他的指尖在灰尘中摸索了片刻,终于触碰到两样东西——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质地温润的白色玉佩,以及一个颜色暗沉、边缘有些卷曲的皮质信封。
信封的开口大张着,里面积聚了许多灰尘脏污,半截纸张斜斜探出,似是浸了水而有些变形。
显然,他当年丢下它们跑开后,它们被风或者小动物碰巧弄到了这个角落,侥幸未被彻底损毁。
孟白卿伸出手,先是拿起那枚玉佩。玉佩触手微凉,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路,是他父亲常年佩戴心爱之物。他摩挲着光滑的玉面,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他将那封信从信封中彻底拿出,小心地吹去了其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