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身体确实虚弱,也或许是女孩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太过炽热,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去社区医院的路上,苏晓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知意。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林知意本想说自己可以走,但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支撑力道,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女孩毛茸茸的发顶,和那截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纤细的手指。
挂号,缴费
。苏晓晨跑前跑后,像个忙碌又快乐的小陀螺。
当医生拆开林知意腿上那简陋的纱布,露出下面皮肉外翻、边缘泛白、周围大片骇人青紫的伤口时,
苏晓晨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
耳边却传来林知意的平稳声音:
“早就不疼了。”
清创的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
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时,林知意放在腿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略带薄汗的手,小心又倔强的,撑开她紧握的手掌,塞了进来。
林知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很紧张,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没有退缩的意思。
林知意垂眸,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自己的冰冷僵硬,与对方的温热柔软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陌生的、被安抚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从手背蔓延开来,奇异地中和了伤口处尖锐的刺痛。
她最终,没有松开。
重新包扎好伤口,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返回吴教授家的路上,苏晓晨依旧尽职地搀扶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学姐没有推开她!
学姐默许了她的靠近和触碰!
这个认知像蜜糖一样在她心里化开,甜得她几乎要冒泡。
她偷偷侧过头,想看看学姐的表情,却意外地瞥见远处校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风学长。
他正站在那里,目光似乎恰好落在她们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苏晓晨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沉。
她没多想,很快收回视线,全身心都沉浸在身边人默许的亲近里。
两人慢慢走回楼下,却意外地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苏家父母,以及他们身边那辆熟悉的车。
“爸,妈?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苏晓晨惊讶地问。
苏母笑着从车里拿出两个崭新的手机盒:
“就知道你们俩手机都坏了不方便,刚才特意去买的。号码都办好了,里面存了我们和对方的号码。”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林知意,
“知意,这个你拿着,联系也方便。”
林知意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盒,眉头微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婉拒:
“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自己……”
“收我家一个手机,会让你这么憋屈吗?”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打断了她。
苏晓晨仰着头,眼圈通红,里面迅速积聚起水汽,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更加明显。
她看着林知意,声音颤抖: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和我家做的一切,对你来说都只是‘麻烦’?
是你可以随时用钱算清楚,然后两不相欠的‘交易’?”
林知意愕然地看着她。
女孩憔悴的小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她习惯于计算得失,划分界限,拒绝一切可能的情感牵绊和“亏欠”。
可此刻,面对苏晓晨这直白而受伤的质问,她那套运行了十几年的理性程序,再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她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眼泪,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手机盒。
“……谢谢。”一个陌生的词汇,带着一丝干涩,从她唇间逸出。
苏晓晨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委屈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眨了眨眼,仿佛确认一般,看着林知意确实把手机拿在了手里,顿时破涕为笑,
那笑容像拨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还有些憔悴的脸庞。
林知意握着手机,指尖能感受到塑料外壳冰凉的触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违反了一贯的行为准则。
然而,预想中的不适和排斥并未出现。
相反,看着苏晓晨那灿烂的笑容,心底某个角落,似乎……
……又悄然松动了一下,
甚至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名为“高兴”的涟漪。
苏家父母见状,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几人身上,将昨夜暴雨的阴冷和生死一线的惊悸,都驱散了不少。
仿佛有什么坚冰,正在这静谧的晨光里,
悄然融化,
发出细微的、只有心才能听见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