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委屈地往下掉,很快就濡湿了鬓角。
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拽住林知意的衣角,像个讨要安慰的孩子,带着哭腔哼哼:
“学姐……
……我好疼……全身都疼……
……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林知意看着这张苍白脆弱、却为自己挡去灾难的脸,
看着她眼泪汪汪、满是依赖的眼神,
所有关于“距离”、“理性”的教条在她脑中轰然倒塌。
拒绝?她怎么忍心。
她僵硬地、极其小心地俯下身,
手臂有些笨拙地穿过苏晓晨的颈后与膝弯,虚虚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将这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环抱住。
她的身体起初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随着苏晓晨温热的、带着泪意的脸颊埋入她的颈窝,
一种奇异的、仿佛宿命般的安宁感,让她缓缓放松下来。
苏晓晨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鼻音的喟叹,
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偷偷地、深深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冷皂角香。
这个拥抱,笨拙,生涩,却比世界上任何止痛药都来得有效。
对林知意而言,这个拥抱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个瞬间——
——苏晓晨毫不犹豫地、本能地推开她,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这个女孩,在生死抉择的刹那,
——没有想到她视若生命的舞蹈梦想可能就此终结,
——没有想到她自己年轻的生命。
——唯一的念头,是保护她。
从小到大,
养母林岚教她的是格斗、是自立、是变得强大去掌控命运。
她救过不少人,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
原来也会有这样一个人,她的本能,
是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保护她林知意。
一直用以自保的、拒绝一切靠近的寒冰铠甲,
在这一刻,被这舍身的暖意,撞击出无数道清晰的裂纹,
裂得透彻,不断蔓延。
傍晚,趁着苏父苏母陪着苏晓晨,林知意飞快的赶回宿舍收拾一堆日常用品,又急速赶回医院。
坚决地从苏父苏母手里争得了全程陪护权。而苏晓晨则已经沉沉睡去。
半夜,
警醒的林知意几乎立刻就察觉到,苏晓晨在病床上扭动,并伴随着哼哼声。
林知意心里一突,一个翻身起来两步到门边啪得的打开了灯。
几步到了床边,紧张询问:
“苏晓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学姐,”
苏晓晨哼唧了半天,声音小的跟蚊子叫,然后才:
“我……我想上厕所……”
看着被窝里露出的涨红的半张小脸,林知意立刻了然。
她面无表情压下内心掠过的一丝无措,动作却利落地拿出小便壶,然后俯身,掀开苏晓晨身上的被子。
一手小心地托起苏晓晨的背,另一手帮她调整姿势,半抱半架着她。
寂静的病房里,
淅淅沥沥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苏晓晨羞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林知意的宽松的毛衣里,
耳根红得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林知意,感受着怀里女孩滚烫的温度和身体的轻颤,
听着那令人尴尬的声音,一向冷峻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忍得辛苦万分,肩膀微微抖动。
她绝不能笑出来,
否则怀里这只小鸵鸟怕是真要羞愤自尽了。
说也奇怪,经此“世纪难题”一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
却又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只存在于最亲密之人间的亲昵感。
某种无形的、关于身体私密的屏障被彻底打破了。
夜幕降临,医院陷入沉寂。
林知意毫无睡意,在狭窄的陪护椅上和衣而卧。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苏晓晨安静的睡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那苍白的脸颊,缠绕的绷带,回想起那奋不顾身的决然,下午的拥抱,深夜的扶持,一种汹涌的、陌生的情感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灼烧着她的理智。
第二天下午,林岚来了。
她穿着一身便服,依旧利落干练,只是看向病床上睡着的苏晓晨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将林知意叫到病房外的小客厅。
“人抓到了。季风。”
林岚开门见山,语气是职业性的冷静,
“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很完整。
他尾随了你们很久,事发时有明确的打方向、加速冲撞的行为,之后逃逸。证据链完整,他自己也崩溃认罪了。
他的市建委工作泡汤了,去了一家民营建筑公司实习。
昨天被甲方的人羞辱了几句,又被他们老板骂了。
情绪崩溃,看见你俩后,认为是你俩造成他的前途……
……检察院会以故意杀人未遂提起公诉。”
林知意安静地听着,下颌线绷紧。
林岚顿了顿,看向她:
“他母亲又托人找到了我,希望能庭外和解,愿意承担一切医疗费用,并支付巨额赔偿,只求能从轻……”
“不行。”
林知意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戾与决绝,
“我希望警方能提醒法院重视这一事实:
季风之前就是网暴事件的主使者和策划者,加上这次,属于连续的、有预谋恶意伤害、谋杀!
应该引用从重判罚原则!”
顿了顿,林知意语气森冷:
“原谅他是法官和上帝的事。
——而我,只想送他下地狱。”
林岚看着养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原始的守护欲与愤怒,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将一袋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
“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