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在宣读某种誓言,
“我会等她。不管多久。……如果她不回来,我也会……努力变得更好,努力……配得上她。然后……去找她!”
林岚愣住了。她预想了少女的哭闹、哀求,唯独没有预见到这种近乎悲壮的倔强与坦诚。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强行催熟的孩子,眼中的冰霜渐渐融化,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心疼、无奈和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的情绪。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从市局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苏晓晨眼睛生疼。
连续两次的拒绝,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脏,却没有让她沉没,那股“力气”反而在绝望的浸泡中,变得更加坚韧。
她去了最后一个地方,吴教授的家。
吴教授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孩子,我有知意的新联系方式。”
吴教授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长者智慧的怜悯,
“但我不能给你。这是我对我学生的承诺,也是我为人师的底线。”
预料之中的答案。苏晓晨低下头,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防线也开始崩塌。
“可是……”
吴教授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像一道微光,试图撬开沉重的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切断的,或许只是‘联系’,而不是‘感情’?”
苏晓晨猛地抬起头。
“以知意的性格,如果她决意要结束一段关系,她会做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任何让你能找到她的‘眼线’。”吴教授缓缓道,“她母亲,还有我,我们都知道她在哪里。这是否意味着,她只是需要空间和时间呢?”
吴教授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需要证明的,或许不是你能找到她,而是……没有她,你也能好好生活,甚至活得更好。而不是没有她,你就会变成一滩烂泥……那样的话,即便她站在你面前,你觉得,你们般配吗?”
……
傍晚,苏晓晨回到家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而是坐在书桌前,拧亮了台灯。
她拿出空白的A4纸,在桌面上分为左右。
左边那张,她写下 “父母的恐惧” :未来:……、社会:……、健康:……、传承……
右边,她写下 “林知意” :救命:去年9月21日夜……
她写的很详细,具体到时间地点情况和林知意做了什么,一件事一件事的写。
之后,又写了林知意的关于守护、辅导、陪伴、克制、担当……等等方面整整两页。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那些冰冷的词汇和温暖的回忆,在纸面上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苏母端着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她以为会看到女儿又在哭泣,或者对着手机发呆。
但她看到的,是苏晓晨挺直的背脊,和她在灯下,冷静书写的侧脸。那神情,专注而疏离,竟像极了另一个人。
苏晓晨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笔。
她拿起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转过身,将它平静地推到母亲面前的桌上。
“妈,我们谈谈。”
苏母怔住了,看着那三张条理分明的纸,一时说不出话。
“左边,是你们的害怕。右边,是她的好。”
苏晓晨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而苏母一条条看着。
那些她知道却不曾留意,此刻被汇集到一起,满满两张的林如意的“好”,像无声的潮水冲击着她。那个在论坛视频里被他们堵着骂“恶毒”、“变态”的女孩,原来在背后,为她的女儿撑起过这样一片天。
她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苏晓晨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好’无法战胜‘害怕’,那我们一起去问问医生、专家,同性恋,到底是不是一种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轻得仿佛会碎掉,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与全世界为敌般的坚定。
“如果……这真的是病。”
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带着泪意的、却无比认真的微笑。
“那我很高兴……我得这个病。”
“我想……病一辈子。”
苏家父母站在女儿的房间门口,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孩子。她身上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悲伤与强大的力量。
尤其是她说话时,那强行维持的冷静,那试图讲道理的条理,那近乎偏执的坚定……
竟让他们恍惚间,看到了那个远走德国的、清冷身影的轮廓。
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说教、担忧和规劝,都死死地堵在了他们的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晓晨转身回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一直强撑着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
模仿她,原来这么疼。
用她的方式去战斗,像是把自己打碎了,再重新拼接。
但这条从绝望里生生撕出来的路,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路的尽头,或许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