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人抬头前,她飞快收了视线。
两人一道进去,冯婶已经在里头喝茶了。叫任洵瞧了她头上伤,没什么大问题又上了些药。
任洵毕竟是外男,不好在屋内多呆,留了点冯婶同款药膏和两只不知哪儿打的野鹌鹑便先告辞。
禾穗亦步亦趋送人出去。
“郎君帮我良多。”
男人很高,禾穗才至他肩头,生怕他听不清。特意放开了嗓子,让声音大些。
风牵起女子裙角,露出一双略旧的青底白花的绣鞋,是进屋后禾穗换上的。
两人并行。粗略估计他得有一米九以上,禾穗略仰些头才能瞧清男人的脸。
她观察他的神色,接着说,“又是药膏又是借我鞋穿,送来好些东西……”
任洵不语,只一味听着,放慢了步子。
猜到她多半是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不如明日来我家吃顿便饭吧?算是报答。”
轻柔嗓音随着风一并送来。
任洵眸光微顿。
知晓这人话少,禾穗自顾自接着道,“其实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走至小推车前,她清清朗朗地开口,“这推车你能修吗?若行的话,我也省得去找旁人了。你得空来修就行,工钱好商量。”
任洵停下来,垂眼看她,眸光深深藏着探究。
那张美则美,与他而言如同壁上挂画无甚差别的脸,不知何时起有了变化。
先前瞧见她对这推车神色紧张,对其的重视程度,可媲往日对周家三郎。
扫了眼那蒙上层厚厚的灰,车轮也朽了的“周三郎”,任洵差点跑偏。
人家账算的清楚,他倒不好拒绝。
“好。”
“我明日带着工具过来。”
见他点头,禾穗松了口气。
“行,那就麻烦你了。”
笑意蔓延,她唇角止不住上扬,弯起双眸里缀满亮色。
恍然间禾穗已经看见小摊支起,好似扬起的风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姑且算是搞定一半了!准备的这几天,还有不少事要敲定下来。
将人送出门,禾穗摩拳擦掌快步往里走,趁着冯婶还在该打听的也不能放过!
任洵收回目光。
还未至正午,日头已经如此烤人了。
此前踩过灰土的足底磨着草鞋,没来由的发烫一路躁到心窝。
风卷着绿意,层层叠叠拍来。他站了会儿,踩着静下来的斑驳树影往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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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璀璨云霞在身后点燃。
禾丰兆一身疲惫往家赶。
今日为了将那整册书抄完,耽误了些时间,好在工钱结清了。也不知今天穗娘一人在家可有照顾好自己?知道穗娘病中口里没味,家里也无甚吃的。
他低头,将怀里绿豆糕塞得严实,加快脚步。
越往东走越静,远近的炊烟丝丝缕缕升起。各异香味散来,让腹中空空的人胃里痉挛,更加期盼到家后有一顿爽口饭餐,治愈一天辛劳。
一道格外有冲击力的香味裹挟着从自家院子里飘出来,禾丰兆一脸纳罕地推开门。四处寻穗娘的功夫,差点被香个跟头。
禾穗在收拾出来的棚下忙碌。
大灶上热着蒸饼,她索性在外头架着小泥炉熬下饭酱。
蔓菁根茎胖,浑似大头菜。干蔓菁泡发后挤出水分,切成细条伴着大酱混合熬煮。
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麻辣”通常取花椒、生姜、茱萸的“辛”来代替调味。别的都好说,花椒不便宜。家里只剩些晒干的花椒叶,禾穗将其碾碎成粉一一加入。
越到后面注意火候的同时手下翻拌不停,要是熬糊了那股味可谓如影随形。
直至熬煮粘稠的酱汁“咕嘟”冒大泡,酱香纠缠着蔓菁的清香味,在香辛料的催发下香味被彻底激发,整个院里都漫着股直抵鼻间的辛香。
禾穗胳膊一横抹了鼻尖汗珠,起锅。
将拌鞋底都好吃的下饭干菜舀进小陶罐里,锅底她特地留了点酱汁后再加上半瓢水。
等着烧开的功夫,禾穗手里加快将鹌鹑蛋液打的更加蓬松,分神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爹?快进屋,还有一个汤就能吃饭了。”
禾丰兆站稳扶着门望来,满院烟火气。他鼻头一酸,恍然有种妻子还在世的错觉。
小时候穗娘总追着芳葶身后学做吃食,也曾说过长大要像她母亲一样开间食铺的,可惜后来……
——“周郎说那种本事不高雅,下人会做就好了。”
——“诗词歌赋,我都要学,我想一直站在他身侧……”
这些并无高贵低贱之分,他却也不好阻了女儿想进取的心。在他眼里穗娘一直都是个孩子,便是昨日,她说要支处摊子卖些吃食他也只当听听的。
……此刻他狠狠嗅了口徘徊的香味。
芳葶,咱们女儿这手艺光闻着就不输你啊!若你看见这么一幕,想必也会十分欣慰吧。
禾丰兆吸了口气,被冲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树影西斜,倦鸟回巢。蝉鸣声里,柳河镇被薄雾般的炊烟包裹,安宁静好。
禾家桌上很快摆上,算是近日最丰盛的一顿。
禾丰兆大口蒸饼,就着辛香开胃的干菜,末了低头来口葵菜鹌鹑子汤顺顺,吃得有滋有味。只觉得持笔了整日的胳膊都松快了,丝毫不耽误夹菜的动作。
一连下肚两个蒸饼,他才注意到边上还搁着所剩无几的鹌鹑子。
壳上浮着白渍,难不成是煮坏了?
他抬手剥了一颗丢进口中,吃着眼睛微微睁大。
咸香浓郁,味道正好!
“这鹌鹑子全沁了盐?”
他咂摸着嘴里余味,香的很用来下酒倒是相配。只是盐虽没从前那般金贵,但也经不起这般用。扫过桌上没剩多少,禾丰兆低头舀了勺汤。
“嗯,寻到个没用完的盐罐子。”
“里头的盐都受潮了,横竖要重新烘干了用的就顺便全埋进去了,虽染了咸味但不怎么费盐。”
禾穗专心致志掏着蒸饼,这蒸饼和她认识的馒头差不多。分开后中心掏空一些,正好塞进爽脆的干菜当夹馍吃。
今天的菜都偏重口,汤做的清淡,说是蛋汤但一眼瞧去浮着绿意的葵菜居多。
一一尝了,还不错,手艺没丢。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下家里空荡荡。还有几日后出摊的吃食要置办,考虑到资金问题只能先挑些好采办、成本不高的先试试看。
说到就地取材,禾穗看向鹌鹑蛋。
“鹌”同安,寓意“安居乐业”,平民百姓养鹌鹑已成寻常。今天初次尝试的盐焗鹌鹑蛋,方便快捷也不需要什么手法,且这盐还能反复利用。盐焗这个新鲜法子,又能吸引一拨视线。
可以安排。
至于今日任洵送来的新鲜鹌鹑,夏日里不好储存她已经先腌上了。鹌鹑没多少肉,大都散养,自家打打牙祭,卖不了多少钱,她打算用鹌鹑做些卤味。
明早和冯婶去市集上看看有没有稳定便宜的货源,再就是卤料的准备。回来收拾妥了做顿饭,请冯婶任洵他们来既是感谢,也是让他们当第一批试吃,好提前对口味做些调整。
禾穗想得入神。
落了筷,禾丰兆也吃的差不多了,转而想到二弟妹此前同他说的事,又思忖起女儿的婚事。
“穗娘,这婚事你考虑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