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的视线渐渐模糊,只感觉眼前的光线杂乱无章,灯光和人脸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听觉也混乱成一片,只觉得周围都是一片烦人嘈杂的哭闹声。
他走出宫殿,完全没有焦距的视线让他跨过宫门高高的门槛时摔了一跤,以往对他来说轻松至极的门槛,却仿佛成了困住他的一道天泽。
侍从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皇帝和皇后也担忧地跑上来扶住他。
他推开他们,身上一点知觉都没有,只麻木的往前走着。
皇帝哽咽起来,却又无能为力,这短短的几步路,他看到马文才从正值壮年慢慢变为老态龙钟,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一个人生命力的流逝。
“爹!”
马文才伸手扶住过道上的柱子,强撑着说道:“不要管我,去催促人好好准备你娘的后事。”
说到最后两个字事,他掌在柱子上的手指用力,深深掐到坚硬的木头上,连指甲都裂开了也毫无感觉。
在他的坚持下,皇帝和皇后只好去安排后事。
马文才站在门外,一直从天黑站到了深夜,看着宫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在宫殿内外挂上白布,也看着他们将周亦枝的遗体放入棺木中,最后看着他们将灵堂布置好。
最后他被皇帝扶到偏殿中休息。
马文才毫无知觉,只是一晃神,才发觉自己已经从殿外来到偏殿内。
他坐在椅子上,旁边的烛火颤颤巍巍的摇曳着,没有一丝光亮照在他身上,就这般枯坐在暗黑中,像是一颗腐朽、沉寂、死去的枯树,没有丝毫生机。
“爹,你好好休息。”
马文才听到宫门关上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对,我要好好休息,我要好好活着……”
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床边走,口中不断重复这这句话。
直到他换乱间将腰间的玉佩落在地上,才止住慌乱的动作,视线渐渐聚焦,弯腰将玉佩捡起来。
玉佩上面熟悉的雄鹰图案,和当年他雕刻出来送给周亦枝的一模一样,也和当年他在杭州城等会上捡到的面具图案如出一辙。
与周亦枝从初识的一点一滴都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位兄台也是尼山书院学子?在下周亦枝,也是来求学的学子。”
她骑马上前,笑容明媚地向他打着招呼。
“马大爷,马公子饶命啊!我错啦!”
有她举着棋盘,高声讨饶时跳脱又讨喜的模样。
“文才兄,你要和我一起去打猎吗?晚上我们吃大餐呀!”
还有她从窗户外探出头,欢快地邀请他去打猎的模样。
……
以及许多他们成亲以后的点点滴滴。
最后是她躺在他怀中慢慢失去生命的模样。
这一刻,如潮水一般的痛苦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压的马文才喘不过气来,曾经所有的记忆都化作更加锋利的刀刃,刺向他,让他痛不欲生。
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承受不住的弯下腰,双臂撑着床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阿枝——”
马文才如一只绝望濒死的鹰般,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手掌撑住旁边的床柱,用力到青筋暴起,然后慢慢爬起来,疯了一般往外跑。
一路冲到周亦枝的灵堂前,将所有宫人都赶了出去,将门用门闩锁住后,他冲到棺木前,不顾一切地将棺盖推开。
棺木里是周亦枝平静的面容,如生前一般栩栩如生,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马文才痛到窒息,这种痛一度让他浑身抽泣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艰难地爬进棺材中,盖上棺材,让黑暗再次笼罩住他,然后浑身颤抖地紧紧地将周亦枝抱进怀里,放声痛哭出来。
“阿枝……不行,我活不下去……”
他将头埋在周亦枝的颈间,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般,哭得撕心裂肺。
他哭着求周亦枝醒过来,但她冰凉的身体却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她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能再如以往一般,可以哭着求她心软,哭着求她留在身边。
这回她是永远离开了他,而且是再也不会回来的那种。
马文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恸到极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满头青丝迅速白了。
他征战多年,在战场上受过不少伤,那些周亦枝帮他压下去的伤,现在全部爆发了出来。
直到皇帝和皇后到来,吩咐宫人撞开大门,推开棺材后,才发现马文才紧紧地抱着周亦枝躺在棺材中,早已气绝生亡。
皇帝接受不了打击的身体发软,差点摔在地上,还是旁边的皇后扶住了他。
承平五年,长安城挂满布,漫天大雪飞舞在皇城中。
谢道韫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伸手接住冰凉的雪,流泪笑起来。
瑞雪兆丰年,今年又是个好年岁,来年丰收,百姓又能过个肥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