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州本就以物产丰饶,矿产丰富闻名,来阆州的修士大多是炼器的器修,爱惜名声,多会买证录入信息,再说器物师喜好扬名,有些甚至都会在法器上刻自己名号。
其他修士来阆州就是为了买更好更多的法器,也大多不缺钱,买也就买了,而肯留下身份属别,接受进城搬砖的妖也多是向往凡世的妖,好把控。
至于凡人,太多了,暂且没有这么多修属证,便就先不管。
祁青烨道:“如今人人强制绑定修属证……此人所图甚大,但愿是好事。”
萝贝说:“我觉得是好的。”他看着城墙上刻着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依次列明小罪轻罪中罪重罪等对应的法条。
其中几条显然吸引了萝贝的目光——
“灵心升境乃无妄流言,妖修炼成人与人无异,剜心乃虐杀之罪,人妖魔一并论处,夺生夺舍,重罪三级,以命换命。”
萝贝喃喃念出。
练升也看见了那醒目的文字,也有些惊诧,不免感慨道:“阆州还真是不同,虽然有人反对服用灵心,但此间利润诱惑颇多,阆州明文写下并全州施行,还是少见……”
凡人羸弱,多无修为灵力自保,修士一生漫长,会对生命起轻视之心,其他州贩卖妖心蔚然成风,除魔卫道也是大多人心中想法。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妖魔式微,早已有人提出一味地残杀异族并非长久之计,但有这些想法终究是少数。
阆州,现竟已是将人妖魔一视同仁,虽令大多人不解,但至少在阆州内,便要守阆州规矩。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排到了那法器大门下。
人经过会显亮眼白光,妖经过会显靛蓝之色。
练升又是一阵感叹:“我还听说过首……那位苍衡首率的影法铃铛是他族中宝物,摇铃可清醒主人意志,也是识魔之物,遇魔血生黑,遇妖血生蓝,是难得宝物,如今,这样类似的法器竟是遍地都有,不稀奇了……”
“嗯……”萝贝有些出神。
祁青烨很敏锐,“怎么了。”
萝贝道:“我见修炼器之道的器修如此厉害,发展如此迅速,几年前我来此处,这门还只能识别是否是人还是妖,而且还不灵敏准确,如今却能辨别原先样貌,也识别更快了,还有这浮于城墙的文字,各个角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想必炼制的法器更是花了心思……可我忽然想到好像你们带的丹药却鲜有比上我的萝缨的,也就能治治风寒甜甜口,七年前如此,如今也一样,是丹修本就少,还是炼丹之道并不兴盛?”
练升道:“丹药难得,一颗中品级的丹药,我若是拿着,都舍不得舔一下。”
祁青烨道:“丹修不少,相反,倒是器修不盛,炼丹之道不算衰败,但也不旺盛,只是很少有人能炼出那些流传下来的丹方,就算炼出,丹药资质也比所描述的逊色许多。
“传闻越世仙君曾炼出过三颗极品复原丹赠予复生仙君,但也从未有人证实过,几百年了,如今也就只有合州药仙炼的那颗清心丹似是极品等级,可惜昙花一现,再无踪迹,不少人都觉得,丹修一途难得飞升。”
萝贝思忖道:“可能大多丹修太过依赖天地之间的灵气,总追逐罕见的灵物,却少有人钻研丹方道法,耐心培育灵草,这一耐得住的心性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祁青烨若有所思:“据说复生仙君的确喜爱亲种灵草,细心培育,不论灵物灵草是否罕见,必是亲力亲为,对各种灵草属性了如指掌,隐居山林时,也喜处处花草,格外钟爱种些能吃的瓜果小菜,而且说起来,复生仙君身为越世仙君的师弟,也会炼丹,算是一名丹修。”
练升哀道:“谁能跟他们比呢?那两位仙君太有天赋,而如今修炼都各分其道,像师叔这般会精于炼器的剑修都少见得很。”
萝贝看了眼祁青烨,道:“我是在想,世人说服下天地物的灵心可升境界,既然说会升境,那发现这件事的一定是修士,那会是丹修,器修,还是剑修呢?要知道妖修炼人身已与人无异,而他是想了什么,竟会剖开人身,取心食之?”
祁青烨似有所悟,练升云里雾里,但也被萝贝说得毛骨悚然。
萝贝仰头看着这高耸入云的阆州城墙,神色认真:“那所谓的灵心可升境,有可能是杜撰,不是吗?你们可曾真听过有人……有一个具体的人真的吃了灵心,修为灵力大涨的?或者说,有一个人在没闭关没修练没服用丹药的情况下忽然升了一个整境界?”
练升认真在记忆里搜寻,“好像真没有,都是听来的,大家都这么说……”
祁青烨眉头微皱,也摇头。
萝贝道:“什么天地物,什么灵心,又是什么心是金色才叫动情,这是谁定义的?世上有人修魔修,为何没有妖修?又是谁说根骨灵脉必须在脊背之处呢?”
练升已经完全晕乎了,他不知道为何萝贝到了阆州城会忽然想这么多,难道是因为见了许多妖吗?
“那这位道友的意思是……”身后传来声音。
这一问吓了练升一跳,转头去看,见就是那个“非法”御剑的人,正好就排在他们后面,所幸他们方才交谈谨慎,并未透露出身份。
那人也并非故意偷听,实在是有修为的人本就耳目通明,若是不设阵法,被听见谈话实乃正常。
他一路听到这里,不禁出声询问。
萝贝缓缓道:“我想,妖的人身是修炼而来,所谓心会慢慢变为金色并非动情,不过是妖的修为灵力在增加,就和人修一样,修为越高天赋越强,脊背灵脉根骨就越繁盛,而妖的修为越高,那心脏的金丝也会越来越多。
“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凡尘俗世中学会七情六欲,自己的心才渐渐变为赤金色,而是修为灵力增加,已踏上修仙之途,与人没什么不同。”
祁青烨一时怔然,想起自己冲动赶走萝贝的场景,萝贝看着他而落下的泪,几乎心痛欲裂。
是啊,就连自己也信了所谓灵心之言。
萝贝道:“那些挖心而食的人修,以为自己是在服用灵药,实际上是在分食同类。”
练升面色扭曲,腹中倒腾,终是憋不住,伏腰干呕。
那人同样也是面色戚戚,“若真如你所说,这流言怎会大行于世?就无人发现是假的吗?”
萝贝正色道:“世人修炼悟道法,求飞升,这谎言多年未被拆穿,是因为服用灵心并非正道,也令人不齿,有些人偷摸吃了没有作用,意识到自己错信流言,也不愿说清,也有些人觉得没用是因为自己没有吃到更纯的灵心,自然不甘心,会继续寻觅下一个。”
那人默然片刻:“……若真是如道友所说,世人也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天地物灵心仍然会是世人追逐之物,有何解法呢?”
那人苦笑道:“近些年阆州一直都在杜绝灵心一说的流传,但……也只在阆州境内,而且,不乏有人蠢蠢欲动,此处虽然妖族较多,但也是有些修为本事的妖才敢在此处逗留。”
萝贝道:“只要有一个人相信,那便就是一种效果,今日我的这番话你若是从前听你怕是不会放心上,正是因为在阆州耳濡目染,你才会有接受这种可能性啊。”
说着,萝贝也不管那人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排到门前,递上自己的修属证。
那头戴蓝帽之人是个修士,显然已听见了他们那番对话,不禁打量了一下萝贝,笑道:“若是州主听见你的这番话,定会印下让我们传读数遍,贴遍整个阆州。”
萝贝也不谦虚,扬着下巴道:“我说的话都不错,是该让你们好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