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钱后,葛兰道:“我们先换一身衣服。”
桑诺点点头,看着一名奴隶过来,领着他们去换浴衣的隔间。
浴场还免费提供了两套价格低廉的棉麻衬衫和裤子,供他们洗澡之后换上,桑诺捏了捏那件衣服,觉得手感虽然不怎样,但至少干净。
他终于可以摆脱身上这套臭衣服了!
桑诺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自己的上衣,回头突然发现葛兰挡在了他和奴隶中间,不禁疑惑道:“你干什么呀?我要拿浴衣。”
葛兰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从奴隶手捧着的盘子里抓起浴衣,然后说:“出去。”
桑诺已经把裤子也脱了,见状不满道:“你把他支走了,谁来帮我洗澡?”
刚刚路过许多被木板隔着的浴汤,他看见别人都是被奴隶伺候着洗浴的。
除了贩卖温暖与舒适,龙骨浴庭还贩卖情.色。
桑诺暂时没弄懂为什么光明神的莫索岛上,会有这样多黑暗神喜欢的财欲、色.欲、妄欲……但他不介意好好享受一下,并顺带将满溢的欲.望之气收归己有。
葛兰已经换好了浴衣,闻言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我们不需要人伺候。”
桑诺朝他发脾气:“我要!”
刚刚看见奴隶们帮忙搓背呢,他也要搓背!
“……”猎人又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最后道:“我们可以互相帮忙。”
桑诺不理他,独自生着闷气往浴汤走去,噗通一下就跳进水里。
自己先洗,让葛兰这个讨厌的臭男人喝他的洗澡水!
他们只付了最少的钱,暂时拥有了角落里很小的一个浴汤。总共才两米多宽,再多来个人都嫌挤了。
蒸腾的浴池水里放了有助于活血化瘀的药草,和用来增添情.趣的香氛草。桑诺自从当人以来,一直跟着葛兰风餐露宿,还是头一次享受人类的美妙生活,不禁觉得很稀奇。
浴池边上用木碗盛着澡豆,桑诺捏碎了好几颗,弄得身上、大腿上都滑溜溜的,但又不懂要搓洗才能去掉,差点脚底打滑,摔进水下。
转头一瞧,葛兰也下了水,但只待在角落里,并不和少年抢地盘。
桑诺看他稍微顺眼了那么一点。
浴池边上还放了小块的毛巾,桑诺把它泡进水里,又放到自己头上顶着——黑暗神觉得或许这样就能洗到头发。
“……”许久后,边上一直沉默着的葛兰终于出声说:“不是这样做的。”
桑诺不解。
见葛兰示意他过去,桑诺在浴池里游了游,好奇地问:“那要怎么做?”
全然没有觉得自己的表现十分不人类。
葛兰竟然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他从岸上取了澡豆,让桑诺转过身,抬手帮他洗头发。
男人的手掌上都是细细的薄茧,抚过少年的脖颈时,就带来难以忍受的痒感,桑诺觉得难受,于是往水下缩了缩。
葛兰以为他又要摔进水里,下意识伸手一捞——
温热滑腻的肌肤在掌心里比浴池的水还难以抓住,只稍稍碰了一下,葛兰就猛地收回手,看着无辜的桑诺片刻。
“……你身上的澡豆没有洗干净。”男人说。
“唔,”桑诺道:“原来要洗的呀。”
他以为是用来敷在人类的身体上,让皮肤变得更加嫩滑的。
少年浑身都滑溜溜的,挂在身上的浴衣都掉了大半,沉沉浮浮地飘在水里。葛兰默然一瞬,移开视线,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浴池边上,这才继续帮桑诺洗头发。
澡豆捏碎用水搓出泡沫,再将柔软乌黑的长发捞在手里,一点点地按揉洗净,顺带再帮少年捏捏筋骨。
葛兰的动作谈不上熟练,桑诺被他无意间扯了好几下头发,正想发作,又被捏得舒服地眯起眼,嘴里咕哝一声,决定暂时放过男人。
浴池里的水慢慢流淌着,桑诺闲得无聊,又去看边上放着的东西。
在这个无人的角落,葛兰把他的面具摘下来放在旁边,还有他脖子上总挂着的那块黑色石头。
桑诺抓住那块丑石头,又拿过来打量了一下。
“怎么了?”葛兰的动作稍微停了一停,开口道。
“还是好丑。”桑诺摩挲着石头粗粝的边缘,诚实地说。
“……”身后的男人难得和他辩解了一句:“石头都是很丑的。”
桑诺摇摇头,心想,自己黑暗神殿的石头就从不这样丑,特别是当初那尊还没有被光明教摧毁的神像。
沉黑的、平滑的、不会反射光泽的岩石,就如一潭深黑的沼泽,能把看见它的所有信徒都吸入其中。
不像手里这块,粗糙且黯淡失色,表面上还有点坑坑洼洼,和路边的任何一块臭石头都没有区别。
“你的癖好真奇怪。”桑诺评价道。
葛兰:“……”
快要帮少年洗完头发的时候,男人又低声问了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不觉得……它有点眼熟吗?”
眼熟?
桑诺蹙起眉,再观察了一会儿那块黑石头。
不知何时,葛兰已经停下了动作,就这样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的神情。
“好像确实见过。”桑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葛兰的唇角忽而绷得很紧。
但紧接着,桑诺又道:“我们来的码头上,好多长成这样的石头。你是从某个码头捡回来的吗?”
好久之后,葛兰才回答:“……不是。”
男人的嗓音沉沉,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失落。
桑诺愣了一下,为着葛兰奇怪的表现。
想了想,他决定安慰一下葛兰。
毕竟葛兰带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顺利到了莫索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虽然丑,但这是你的宝物。”少年把黑石头还给葛兰,并体谅地说:“每个人的宝物都是很独特的,不管它丑不丑。”
葛兰:“………嗯。”
短短一刹那之后,男人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仿佛刚刚那点失落只是桑诺的幻觉。
但那并不可能,黑暗神最擅长捕捉人类脆弱的、消极的、狂躁的情绪。
桑诺想,这块黑石头对于葛兰来说,或许真的很重要。
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比任何一个人也重要。
桑诺突然有点不太高兴。
那种不快是很难以形容出来的情绪……不像之前他偶尔对葛兰的行为有意见,来气快消气也快,稍微闹腾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只觉得人类的心脏处沉甸甸的,好像有很多复杂的感受堆积在里面,给神明也造成了苦恼。
不够坚实的人类躯体,就算有神的内核,也会被杂乱的外力入侵。
桑诺忽然游开了一点。
“我们做.爱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