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侧过头,月光却没映进她的眼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人高的黑影,就在离她不过一丈的地方,黑漆漆地望着他。
是牛二的爹。
刹那间,一切都是静止的。
小丫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起身,往哪个方向跑的。
呼喝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所有的灌木都成了阻碍,抽在拼命狂奔的女孩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感觉,直到一双或几双手揪住她的后颈,将她半拎起来,她在挣扎中折断了旁边的枝杈,划过谁的脸,刺进了另一个人的眼里,野地里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啪!”
下一瞬,她被一个耳刮打得飞出去几尺,狠狠摔到地上,眼前一片花色。
混乱中,有人揪起她,还要再打,却被里伊拦住。
“这妮子明日要献给河神的。”他喘着气,嫌恶地说道:“把她捆起来,带走。”
于是,她被人粗暴地用麻绳从头到脚捆了七八圈,带回几乎无人入眠的小仓村,在所有人的围观嚣叫之下,如同牲口般被拴在了粗木桩上,扔在脏破的草席中。
……
这不知是谁家的棚子,明明是干草扎的顶子,却透不出一点月色。
小丫子在黑暗中睁开眼,半侧耳朵仍然在轰鸣,鼻尖的泪痕已经干涸,她的左手在野地里就攥成了拳头,如今被捆在背后,没人发现里面还藏着一枚贝。
她还是没能逃得掉。
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如今化作一张大口,掉头要把她一口吃掉,这么近的距离,谁都逃不掉。
她应当是累狠了,或是受了风,在后半夜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第二日天将破晓,才被周身的动静惊醒。
是娘在给她穿嫁衣。
“娘……”她有些恍惚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丫子渐渐地完全醒过来,昨夜所有的回忆如水般倒流进她的脑海:狂奔、躲藏、脚步声与惨叫、麻绳与巴掌、恐惧和愤怒。
她眨也不眨地睁着眼,盯着她娘眼下的两行泪,任由对方沉默地给自己理好嫁衣、系好衣带,再也忍不住,从牙关里泄出一声嗤笑。
她甚至不敢给她松绑。
宽大的嫁衣直接套在麻绳外,再由衣带系拢,多了一层布衣一层绳,却仍然能显出瘦长的轮廓。
她被里伊亲自塞住了嘴,就这样被捆着送进了轿子,又被从嫁衣外面一圈圈栓在木椅上,红布盖头蒙住头脸。小丫子依然睁着眼,看着摇晃的红布,听着喜轿外的唢呐,上上下下地颠簸,直到琼河边上。
“落——”
喜轿晃晃悠悠地落到沙地上,两头一齐晃动——几个村民上前,将四根柱子都坠上了沉重的石块。
“起——”
木头轿底磨着潮湿的泥沙,在岸边拖出两道长印子,她被一路晃着向前,冰凉的河水从脚下涌上来,在这方寸之地里荡成波涛,一路荡到她的胸口。
盖头下,小丫子的双眼眨也不眨,直直地瞪出了血丝与泪花。
“松——”
喜轿被猛地向前推了一把,然后迅速下沉,河水瞬间盖过女孩的头顶。
她本想憋一口气,直到看到河神再死的,可惜那些人推的太猛,她一头撞到轿上,还是呛了一口水,气泡猛烈地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把盖头顶得飘起来。
水下的寒意、呛嗽的侵入感和窒息感从脑中直接贯穿到内府里,光是片刻功夫,就足以让人无法忍受。
小丫子本能地拼命挣扎,却丝毫撼动不了紧紧束缚她的两层绳索。
……直觉告诉她,她快要死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个故事忽然走马灯般飞速从她的脑中闪过,那是她所知的为数不多的故事之一,因为太过新奇,所以即使只听到过一次,她也能牢牢地记住——
如果一个人死了,灵魂进到地府,喝完了孟婆汤,站在奈何桥上许愿,事事成真。
她之前对着这个传说想了很久,还是半信半疑,因为中间有个很明显的漏洞:孟婆汤是让人忘记一切的,如果先喝完了汤,人怎么还能想起来自己的愿望呢?说不定那时连这个传说也一起忘光了,又如何能够许愿呢?
但此刻,她不在乎它的真假了。
在极其微小的一瞬间,小丫子已经许好了愿望——她要站在桥上,让所有逼迫她入河的人也都来走一遭。
不过几息间,水下平白生起了暗流。
女孩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眼前一片昏暗的模糊。
恍惚间,有人掀开了喜轿的帘子,将飘至轿口的盖头随手扔到远处,探身进来摸索了片刻,一阵寒芒闪过,割断了捆在喜轿上的所有绳索,将几乎濒死的小丫子拉出轿子。
一双手,分别托在她的后腰和后颈,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拥在怀里。
“坚持一下,很快就上岸了。”那人说。
小丫子动了动眼珠。
在河底突兀的暗流里,阮皎玉抱着女孩,顺着已经变得急剧汹涌的河水,如箭般向远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