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发大水了,还能下河查看吗?应该是不能了,那就是说,是阮皎玉到过之后才发大水的……
小丫子总觉得,她好像刻意地想告诉自己:是她杀了全村的人。
为什么?
女孩心中又慌又烦躁,说不清是因为排斥,还是因为恐惧。
阮皎玉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她对自己说。
阮皎玉说没有河神,可是她把自己从喜轿里带走了之后,村里就发了大水,这难道不是河神没娶到亲而发怒的表现吗?
她想到这,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并且愈加肯定起来——河里未必真的没有河神。下水查看的那个人害怕,害怕的不是她跑了,而是怕她跑了以后河神会发怒,河神果然发怒了。
她不知道河神像已经在波涛中身首分离了,还在想象那幅青面獠牙的骇人面孔。
还没等她彻底确定下来,另一个想法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如果河神一发怒,就会发大水冲垮整个村子的话,那……他们为了自己活命,而将她送到河里,似乎也可以说得通了。死一个她,让全村这么多人都活命……
这种想法已出现,就狠狠地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真的该死吗?
小丫子想着、等着,从天亮想到天黑,再从天黑想到天亮。她等的人没有来,也没有想通一点点,该死的念头反而更加强烈。
终于,临近午时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一把抓起她的那枚贝,从席上偷偷溜到里间门口,仿佛在河边躲避官兵那样,压低身体跑了出去。
恰巧梅月来送饭,刚走到门口,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跑得飞快的女孩,瞬间瓦罐汤水碎了一地。
“哎!”
梅月瞠目结舌地看着小丫子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半身的汤渍和一地的瓦片,却来不及处理,边跑边连声叫着:“来人!来人!姑娘跑了!”
桂月和令月正好在廊间,闻言桂月顿时将手中的一个小纸封往桂月怀里一塞,一个急转身,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令月“哎呀”了一声,冲着梅月安抚了句:“别急,我去和老夫人说,你赶紧换身衣服。”便忙朝中堂走去。
她走到中堂门前,正碰上奉老夫人之命出来看情况的嘉月,两人一起进屋,将情况报给了朱盈。
“让桂月带两个婆子,点一队护卫去。”朱盈脸上没什么表情,吩咐道:“别上前,远远地缀着,不过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丫头,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是。”嘉月退下了。
令月上前,递上了那个纸封:“老夫人,这是郡主的回笺。”
朱盈见复书来的这么快,就知道自己所求之事多半已经成了,不急不缓地打开细细看了一遍,又从中拆出一张请帖,见果然如此,却并不显得高兴,反倒目光复杂地冷哼了一声。
“老夫人?”令月小心地问。
“不管那丫头要干什么,今日日落前把她带回来,关好。”朱盈瞥了她一眼,“明日给她换身像样的衣服,我亲自带她上门见岑姑娘,拜师习字。”
“是。”令月惊讶不已,连忙应下。
另一边,桂月到底隔了那么远才开始追,又见小丫子简直是在全力狂奔,生怕自己没追上,于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指挥着几个婆子,想把这丫头提前堵住。有几次,她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小丫子却发现她们这些人都不敢下重手,干脆地开始钻空子、搞破坏,制造障碍,包括她在内的每人都至少挨了一口,硬生生地拖住了几人的脚步。
“桂月!”嘉月疾走过来,出声唤她。
“怎么了?”桂月将被小丫子一把扯掉的油布暂时搁放在栏上,用带着牙印的手抹了抹上面的灰,不高兴地答道。
嘉月将朱盈的口令说了,桂月虽不是很理解,但还是干脆地应了一声,叫那几个婆子跟好小丫子,自己去前院点护卫了。
小丫子能感觉到追她的人变少了一些,速度也放缓了。
她不再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撞,而是在甩开距离后尽量贴着围墙走,时不时地往后面赶来的几个婆子瞄着,直到跑到了侧门门口,浑身紧绷从门中冲了出去。
在小丫子胡乱躲避的时候,几个门的门房都已经被打了招呼,眼看着小丫子从眼前跑过,却跟没看到一样,依旧自顾自地坐着。
女孩却以为自己终于逃脱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出来,顺着名叫和田坊的直街狂奔。
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出行都是高头大马、宽车华裳。小丫子之前从没见过这等庞然大物,紧张得心一直提在嗓子眼猛跳,能绕多远就绕多远,即使是这样,她也依然能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议论:“谁家的侍女跑出来了?来人……”
桂月赶紧带着人上前,行礼解释。
就这样,小丫子能跑就跑,实在跑不动了就靠着街边警惕地走,在日头西斜时竟一路走到了横穿明罗河边,被水流截断了去路。
她从路旁来往的百姓中挤出来,站到河边湿润的泥土上,望着河上雕着不知什么的石桥和对岸停靠的一串吆喝声不断的船只,呆住了。
这个地方,只有这条河让她觉出一丝熟悉,可细看也是如此陌生。
头一回,她站在河边,却感到天地间全无容身之所。
好像是——从被自己的亲娘,自己的故土牢牢捆上两层,坠入河里时,她就不再有容身之所了。
她怎么现在才觉出来呢?
小丫子胸口起伏着,抑制着出声大喊阮皎玉的冲动。
那个人绝对不会在这里的,她想。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即使这里也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她也不会在这,因为眼前这份热闹和那人太不相配,不相配到了违和的程度。
女孩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低下头,任由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掉出来,无声地砸到地上。
阮皎玉给人的感觉是清冷的,即使言语温和,也永远带着一股月光般的凉意。
就是这样的清冷和温柔,给了她一个暂避的港湾。
而现在,港湾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