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鱼就这样顶着甜味回家了,也不管干的活有多脏多累,脸上一直挂着一丝笑,直到那个比她只小一岁的大弟弟也回来,看神经一样看着她,那丝笑才消下去。
就这样,通过两借两还,阮鱼和程青有了来往。
有时候人与人间的熟稔就是这么简单,细微处的交流堆叠起来,就开始建立某种和信任类似,但却更独特的关系。但这又很难,因为有时一旦错过了初始,后面不论经过多少人为的努力,都无法再亲近到那一步。
胡苗儿仍然与阮鱼结伴,也和程青说上了话,但她总觉得,但不论怎么尝试,这个小姑娘对自己还是显得冷漠而略显尖刻,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不愿与她相处。
总之不论如何,都和她之前的设想相差甚远。
但她是个很会藏事的人,村里不少人不待见她,她就想着和新来的生人抱团,如今算盘落空,即使她觉得自己受了冷遇,也半分都不表现出来,因此旁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旁人里,自然包括阮鱼。
阮鱼之前还忙着编草筐,已经编了大半了,此时却不忙了,因为程青用好后,会把草筐借给她,等到第二日早上走到旧院时再还。
胡苗儿嘲笑她:“你要用草筐,怎么不早点跟你苗儿姐借?之前是谁说木桶不重的?”
阮鱼脸就红了,边红边说:“她用完后借我,我再顺路还她,不耽搁什么,可你家也在这边,要是借给我,你就没得用了。”
“那很好啊。”胡苗儿嘻嘻笑着:“你脸红做什么?”
阮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自然无法作答。
偶尔她远远望向旧院,能看到程青在院内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棵不会动的直木。每当这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知道院内的女孩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样明澈又直接的目光,沙镇内从没有过。
她就像一朵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不会属于这里,阮鱼却伸手摸了摸她,希望她能多停留一会儿。
被这样天真的念头所驱使,当黄昏降临,阮鱼再一次从高处的田埂上走过,望见院内的孑然的人影时,阮鱼突然提着沾着泥的半裙和裤腿跑了起来。
娘在田里直起身,诧异地喊她,阮鱼却只来得及挥了下手。
她冲回家,对着一新一旧两个草筐,毫不犹豫地拎起刚编好的新筐,往程家旧院跑去。
程家离河不算远,地势较低,她穿过好几条分岔的田埂,穿过光秃秃的沙地,越过过杂草遍布的泥地,站在丘陵的矮坡上时,就看到院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不过阮鱼没有退缩,依旧来到了旧院前,敲了敲掩上的门。
没有动静,所以她又敲了敲。
“谁啊?!”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随后响起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冲出来,快冲到门口时才猛地顿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地问:“干什么的?”
阮鱼还在气喘吁吁,当即被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半步:“……我找程青,她在家吗?”
她惊吓之余,也在暗中打量着这个男人,猜出他就是程青的舅舅,心里不禁有些失望——看来程家人并不是都像程青那样气质超群,而且不仅是不像,是连根小脚趾都比不上。
“你找她干什么?”男人眼神不善。
“我来还筐。”
阮鱼抬起手中的草筐,解释道:“早上洗衣时我没有带筐,于是借了她的。”
“你为什么借她的?”男人拿过筐,依旧咄咄逼人:“你认识程青?”
“……之前刚认识。”阮鱼说。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道喊声:“舅舅!”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从河那边加快步子走过来,是程青。
她疾步走近,先是看了看阮鱼,像是确定她没事,然后扭头问男人:“你在干什么呢?”
阮鱼忽然觉得这口气有点熟悉——刚刚程青的舅舅对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更凶一些。
奇怪的是,刚刚在阮鱼面前暴躁难抑的程氏,一见到程青,好像就正常了很多,声音也低了一些,像是指下人一样指着阮鱼问她:"你认识她?"
“之前刚认识。”
程青眼角从草筐上扫过,仰头直视着男人,缓缓说道:“在河边洗衣要棒槌,我不知道,早上是这位姐姐借给了我,我才能把那些衣裳全洗完。”
程氏听了,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出什么声音,沉默地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吗,舅舅?”
程氏瞪了她片刻,又扫了阮鱼一眼,目光里都是“居然跟村姑来往,还叫她姐姐”之类的不屑之色,竟然一声不吭地掉头,回屋去了。
“……?”
阮鱼有点懵。
不过她看出来了,程氏怕是还以贵人自居,不打算屈尊和沙镇里的这些百姓打交道。
程青与她舅舅一家并不像正常的亲人关系,说话时语气都十分疏离。
既然没有情分,那为什么程氏还要将程青带回来呢?
程青可是随母亲姓了程啊。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青却忽然掉头往河边走,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身旁也没有人一样。
阮鱼更懵了,她站在原地,有一会儿功夫不知自己是走是留,但最终还是迈步,向女孩的方向走去。
她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的。
程青听到声音,顿步回身,神色复杂地看着阮鱼朝她走近。
她原本没有搭理阮鱼,此刻却忽然伸出了手。
阮鱼根本没有想,下意识地拉住。
两个女孩的手相握,一只温热,一只微冷,程青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中竟透出一抹释怀的怅然来。
下一刻,她拉着她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