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缴好费了,药也取好了。”黄珠盈晃了晃医院的塑料袋。
朱静汶挤出了一个惨兮兮的笑容:“好,我们回家吧。”
“你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去椅子上坐一会。”
“不用了,我现在还有点力气,我们快点回家吧。”
“那好,我扶着你走。”
“嗯。”
因为朱静汶的好转,返程路上顺利了许多。
回到家后,黄珠盈打开冰箱看了会:“我煮点粥给你吃,吃完之后再吃药。”
朱静汶说:“我想现在就吃药。”
“你没吃东西,空腹吃药不好。”
“我中午吃了两个包子。”
“那早就消化完了。”
“那我再热两个包子,我不想等。”朱静汶的头又开始痛了,仿佛有人拿针一直在扎她头皮,于是疼痛是密密匝匝的、泛着冷气的,她只想快点吃完东西吃完药就去躺着。
黄珠盈毫不相让:“速冻包子一点营养都没有,你都生病了就别吃这种东西了,不舒服就先去躺着吧,等我煮好粥再喊你。”
朱静汶想到自己刚刚的决心,认命妥协:“好。”
她躺在床上,被疼痛刺激得睡不着,伴随着疼痛的还有恐惧,她不会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吧?不会的,朱静汶安慰自己,医生没有叫她去做更多的检查,说明不需要,不需要就是没问题,没问题就不必胡思乱想,没事的。
黄珠盈煮了鸡丝青菜小米粥,她煮得匆忙,几乎全程都开了大火,为了防止粘锅又一直搅拌,她将盛出来的粥放在冷水锅里,这样能凉得更快。
她去房间喊朱静汶出来喝粥,朱静汶沉闷地应了声,黄珠盈过来摸她的额头:“怎么更烫了?赶紧喝碗粥吃药。”
朱静汶听话地喝了两大碗粥,黄珠盈看了眼时间,开始计时:“过半个小时再吃药。”
朱静汶说:“那我去沙发上坐会。”她不想现在就去床上躺着,隔半小时又被叫起来,她想等吃完药之后直接躺到昏天黑地,最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神清气爽,什么都好了。
黄珠盈将碗放进厨房的洗手池里,然后也坐在了沙发上:“你们冰箱里怎么有那么多菜?有一些都放得不新鲜了。”
朱静汶完全陷进沙发里:“没那么多时间买菜,一次就买多点。”
“那怎么行?新鲜的对身体好,而且你最近都在放暑假,怎么会没时间,我看你就是懒……”黄珠盈絮絮叨叨,说过的话重复再重复,势必要让朱静汶听她的话。
一种熟悉的厌倦涌上喉咙,什么决心都抛到九霄云外,朱静汶烦躁地打断:“我的人生又不是只有工作和买菜做饭这两件事,难道我只要有点时间都得花在这些事上面吗?我就是不想每天去买菜,你非得说我懒的话,那就是懒吧。”
是,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懒人,她甚至懒得好好说话。
黄珠盈发出难以置信的单字怪声:“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说得没有道理吗?你就是天天吃这些不新鲜的东西,才会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还天天熬夜,大晚上不睡觉,你看看你的黑眼圈,跟大熊猫的都差不多了。你就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所以才会生病,你要是听我的话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朱静汶牙关绷紧,她克制脱口而出的冲动,伤人的话全卡在了最后一步吐不出来,咽回去便是浓重的血腥味。朱静汶胸中血气翻涌,是,她生病全是她的错!是她对自己不好!是她自作自受!她干脆连药都不吃好了,她得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自己,黄珠盈才能停止责怪她吗?
黄珠盈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她自己,她的身体那样差,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吗?不是的。黄珠盈生病的时候朱静汶也想怪些什么啊,可她不会用那么无力的理由去怪责母亲,为什么妈妈不能多包容她一些呢?为什么?黄珠盈知道昨天她有个学生死了吗?不,黄珠盈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呢?说出来会让事情变好吗?不会。黄珠盈会静默,静默不代表好转,朱静汶会因为她的静默更加寡言,曹健邦不会重新活过来,时间没法拨回到四十八个小时之前,什么都不会改变。
事后的沉默和事前的沉默本质并无区别,因此懒惰的朱静汶选择减少一个环节,她任由黄珠盈数落她,好像她罪大恶极罪该万死那样数落她。
室内一片寂静,仿佛有人在墙上贴了“禁止交谈”的标语,黄珠盈信奉了五十多年的大道理得不到回音,她终于意识到这不合时宜,她完全可以等朱静汶好了再说她,朱静汶是个脆弱的病人,现在,还是让朱静汶先好好休息吧。黄珠盈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息事宁人的意味:“快半个小时了,应该可以吃药了,我去给你倒温水,你自己把药拿出来,看看每种该吃多少。”
“行。”朱静汶的嗓子很哑,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说了一大堆话的人是她。
药片全是白色的,或大或小躺在手心里,带着点泄愤的情绪,朱静汶一次性把它们都吞进肚子里,又咕噜咕噜把水都喝光了。
朱静汶拿出手机:“病看完了,药也吃好了,我给你打个车,你回家吧。”
黄珠盈说:“我留在这照顾你。”
朱静汶说:“不用了,望明很快就下班了。”
黄珠盈不愿意走:“你病得这么严重,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等望明回来了我再走。”
“都行,我去睡觉了。”朱静汶几乎是冲进了房间,她一缩进被窝里,眼泪便滚出沉甸甸的委屈。妈妈,她默念着这个伟大的词,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