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被白光吞没。
不是爆炸,不是闪光,而是像被卷入一条由光构成的河流。意识被拉伸、延展,穿越了她无法理解的维度褶皱。
然后,白光散去。
她看见了一艘银色的碟形飞船。
不是人类的航天器。它的轮廓流畅得近乎有机体,舰体表面没有任何焊接痕迹,没有铆钉,甚至没有一丝接缝。只有无数细密的光脉在缓缓流动,像一个有机体内的血管,藏在金属纹理之下。
飞船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舷窗外是无尽的星海。
舰桥。她站在舰桥上。
视野的中央,是一个背影。
那人身穿银白色制服,肩线宽实,背脊挺直。他站在全息导航台前,一只手垂在身侧,食指正有节奏地轻敲着掌心。
时蔚蓝的胸口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那个动作。
食指敲击掌心。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好像是苏星河的习惯。她在餐厅里见过,在登月舱的紧张时刻也见过。那是他在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像一个被刻进肌肉记忆的节拍器。
但这个人不是苏星河。身形高大许多,肩膀更宽广,制服上有着不属于人类航天局的肩章纹路。
而且,他还有一头长长的乳白色头发,透着点点星彩荧光。
他缓缓转过身来。
时蔚蓝正想要看清他的脸。
“蔚蓝!”
苏星河的声音像一道鞭子,猛地将她抽回现实。她感到一股大力从手腕传来,一整个人向后拽去,踉跄着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七秒,你超时了。”苏星河的声音近在咫尺,沙哑得厉害,“你超时了。”
时蔚蓝开始激烈地咳嗽,大口喘气,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圆形空间,幽蓝墙壁,血红舱体,一切还在。
但她航天局制服里的贴身织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你看见了什么?”苏星河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向自己。他的脸苍白得像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艘飞船……”时蔚蓝的声音嘶哑,“碟形的,银白色的。还有一个人……他在敲掌心,就像你平时不自觉那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
血红舱体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比之前所有声音都更刺耳。舱体表面的红光暴涨,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红色波纹从舱体表面扩散开来,像冲击波一样向四面八方席卷。
“趴下!”桀卡的吼声。
时蔚蓝感到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按倒。
是苏星河。
他用身体整个罩住了她,双臂撑在她身侧的地板上,将她完全护在身下。血红波纹从他们头顶扫过,甚至能穿透航天局制服,时蔚蓝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皮肤。
然后,她看见了。
在苏星河的制服领口下方,被血红色波纹照亮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泛着金光的蓝色火焰形纹路,像是被激活的蓝图,从他的锁骨位置蔓延开来,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上,没入下颌。那些纹路的精细程度令人震惊,像极了某种古老文明的特殊图腾。
纹路只存在了一瞬。
红光过去,纹路也随之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时蔚蓝看得清清楚楚。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星河没有回答。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呼吸急促,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股更深的、被时间磨蚀过的疲惫。
“没事吧?”他问,声音沙哑。
时蔚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夏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别动。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敬畏的颤抖。
时蔚蓝从苏星河的身下撑起身体,顺着夏娅的目光望去。
那十七个蝶蛹状太空舱,全部变了。
祂们不再是幽蓝色的金属外壳。血红色波纹扫过之后,所有舱体的表面同时转为半透明,像是从内部点亮的灯笼。透过半透明的舱壁,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内容物。
空无一物。
十七个舱体,只有舱体,只有轮廓。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实物生命体。只有舱体本身。
“都是空的。”桀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舱体的光晕,“但祂们有接口。”
夏娅:“是的。有接口。我们说过,祂们是等离子意识。等离子体意识无需具有生物化身,祂们在自然状态下无需实体生物躯体,就能存在。这一个,已经醒了。祂在等一个回应。”
“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夏娅缓缓走向第十七个舱体前,奶白色的长发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伸出手,悬停在舱体表面,没有触碰。
“等一个还没有回来的人。”她说。
舱体表面那团淡金色的光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心跳,像呼吸,像一颗孤独了亿万年的星辰,仍在固执地发送着无人应答的信号。
时蔚蓝看着那个空舱体,感到胸口的吊坠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
不是刺痛,不是温暖。
是一股……和谐共鸣的力量,像两颗相隔无尽时空的心,终于听见了彼此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