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还有另一种可能。”时蔚蓝把监测日志往前翻了一页,“这个信号不是从外太空传来的。是从基地内部发出的。”
苏星河的脚步停住了。
“内部?”
“你看这个时间戳。”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引力波异常出现的精确时刻,和基地内部网络的一个数据上传操作完全同步。有人在同一秒钟,通过基地的服务器,向一个外部地址发送了一个加密数据包。”
时蔚蓝深吸一口气,调出网络日志。IP地址、端口、传输协议、数据大小,一列列数字整齐排列。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不明外部地址。接收端口为,非标准协议。数据包大小2.7GB。”
2.7GB。足够装下毁神星任务的全部轨道参数、载荷设计图、以及引力波补偿算法的核心代码。
“发送方的IP呢?”苏星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时蔚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敲下回车键。
解析结果弹了出来。一行简单的文字,但在时蔚蓝眼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发送方IP定位:项目组成员高之静,个人工作站。
屏幕的光映在苏星河脸上,表情惨白。
高之静。那个话最少、最不起眼、永远站在人群边缘的项目组成员。
时蔚蓝与项目组成员接触不深,即便已经共同经历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经历,但远未到建立牢不可破信任关系的层面。
她抬起头,看到苏星河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连愤怒都来不及升腾的、纯粹的空白。
“高之静。”苏星河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个不肯相信的事实,“三年前他和我一起招进项目组的。他的父亲是轨道力学教授,跟我导师是同事。”
“人都会变。”时蔚蓝说,但她的声音没有说服力。
高之静的背叛像一块冰塞进她的胃里,不仅因为泄密本身,更因为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团队里最沉默、最可靠的存在。如果连他都被渗透了,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苏星河缓缓摇头,那个动作慢得像在对抗一股看不见的阻力。
“不一定。也许他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进组的。”
时蔚蓝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控制室的高权限视频通话上,高之静问的是“如果按李副局的方案执行,任务失败的风险太大”,这种表面上看似是担忧,但换个角度,说不定是在试探他们的底线。
他在确认项目组会不会服从新方案。
“他今天问了那个问题。”她说。
苏星河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也想到了同一层。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这不是偶然泄密,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他们只是刚刚发现自己早就置身棋盘中。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苏星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不能打草惊蛇。明天一切照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他就坐在我们身边开会,我们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时蔚蓝满脸无语。
“对。”苏星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笃定,“因为他背后的人说不定不止一个。抓住一个卒子没有意义,要看清楚整盘棋。”
时蔚蓝想说些什么,但话音卡在喉咙里。
倏地,控制室温度骤降几度。
不是控制室通风系统的原因。
时蔚蓝感到胸口的吊坠骤然变冷,像一枚冰晶。
蓦地,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淡淡的银色光雾,从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银一样缓缓流动。
“你们看起来需要帮忙。”
夏娅的声音从光雾中升起。她的身形从虚无中凝结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身形细节。
她有着一头奶白色的长发,蓝色瞳孔里旋转的金色光点,以及三米身高所带来的、近乎压迫的优雅。桀卡紧随其后,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控制室透着冷峻。
“啊!你们怎么!?”苏星河下意识地把时蔚蓝往自己身后挡了一步。
“我们在监测网络里看到了异常。”桀卡的声音依然简洁,“有人在使用引力波通道传输机密数据。而且,不是我们。”
“我们知道是谁了。”时蔚蓝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沙哑。
夏娅歪了歪头:“谁?”
时蔚蓝把屏幕转向她:“虽然但是,这次通信大概率是从基地发出的。”
夏娅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你们地球人不仅聪明,还有趣。这么快就学会利用引力波的振幅、频率、相位、偏振模式,及波形形状等维度编码信息,用作通信手段了。”
“只可惜,明明在为整个太阳系的命运战斗,却被利用在了互捅刀子的心思上。”
“并不可惜。”苏星河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生存。”
桀卡走上前,手指在时蔚蓝的终端屏幕上虚虚一划。一串陌生的符号浮现在空气中,像活物一样游动。
“这是引力波信号的源头坐标。”他说,“不在地球,不在月球。其实在这个位置。”
符号凝聚成一个光点,悬浮在控制室中央。时蔚蓝认出了那个位置。
不是地球。不是月球。
是拉格朗日L2点。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平衡点。一个没有任何人类基地存在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她问。
桀卡和夏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还不知道。”夏娅说,“但我们打算去看看。”
听到这里,时蔚蓝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证明,这次引力波通道传输机密数据,并非高之静。
因为这种技术,对人类来说,还有着难以逾越的技术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