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拖到了三十一早才回家，也不全是因为司天、尽管那天晚上Cindy的电话确实让他吓了一大跳。醉醺醺的经纪人破口大骂自家老板没心没肺，劝程总早点儿放手换个人喜欢。

“真的，你别喜欢他了。他配吗他？！他就是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喜欢他干嘛啊？你跟姐说，你喜欢哪款、姐全娱乐圈给你找！”

程远只是问她在哪儿喝酒，需不需要人接。

“在家，嗝～你太好了，程总，小远、弟弟。真的，要不是姐不喜欢人类早晚倒追你。你换个人吧，喜欢那个玩意儿太辛苦了。真的，他妈的他……他凭什么那么说你啊！凭什么那么说我！个狗逼东西，我明天就辞职！我是真心疼你，弟弟，真的。你换一个、娱乐圈他妈的这么多倒三角公狗腰八块腹肌二十厘米，总有一个比他合适！”

程远只是安静地听她骂人，等电话挂断了才发过去一条消息、让对方醒了知会自己一声，确认她无恙。Cindy在第二天一早打来电话，称呼从程总变成了Amber，磕磕巴巴地找补。没等她说完就被程远打断了，建议她叫碗粥或者素面，能舒服一些。

“没事儿…… 我那什么，我准备开工了。你…… 不好意思啊，昨晚上头了、有些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程远只说放心、不会，祝她工作顺利。

他怎么会往心里去呢？他们俩本来就没可能在一起，有什么好奢求的？喜欢他……是自己的事，没法律规定人不能沉迷单相思、不犯法。

“安安回来啦。”

邻居的招呼声打断程总的思绪，他笑着跟人打招呼、说卢姨新年好。

“诶诶好好好，说是你寄的特产你妈给我了，这娃娃、年年破费。你妈在家头、刚买菜回去。你快上去嘛，晚上来屋头吃饭啊跟你妈说好了的，好长时间莫见了、越长越帅。”

程远家在三楼，是他爸还在时单位分的房。左邻右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有个啥都知道、处得比亲戚还亲。他爸去世早，他妈一个人带他、没少受邻里的帮扶，卢姨是看着他长大的、就住他家正楼上、每回包饺子蒸包子什么的总想着给他家端一盘儿。

每回回来程远的心情都很矛盾，他喜欢邻里自然而然的亲热、又厌烦四方天地里圈出来的这一道凝固的风景。他们——包括他妈、没人在乎外面的世界如何轰轰烈烈，三句不离房子婚事孩子。绕到最后就是劝你趁着还没三十赶紧回来考个公务员，待在家里有人伺候吃伺候穿多好、总比外面漂着强。程远在自家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敲响了门。

“哎呀我宝贝儿回来了！”

母亲看着比上次老了点儿，但比起同龄人还是很年轻。姣好的面容一半是基因一半来自程远每六个月给她寄一套的五位数护肤品、她看到儿子开心坏了，问他吃没吃早点儿？要不要先热两个包子？

“吃过了。我收拾下东西，然后给我爸去上坟。”

“好好好，鱼也给你买了、虾也买了。等一哈回来咱俩再去超市逛逛，看看你想吃啥。这回回来待几天啊？”

“初八上班。”

“那一个礼拜，要的。”

程远回国那年就在家买了辆二手车放着，他妈没驾照、嫌他浪费，他说就花了几千块才罢休。偶尔表弟表哥什么的借一下，主要是他回家用方便。小地方，公共交通太遭罪了。就他爸埋的那个山，开车十五分钟公交一小时、去过一回就再也不想坐车了。

“你妈聪明吧？知道藏着，不然你老汉儿过年没钱花。”

三十上坟的习俗被护山护林的政策强行破坏，山脚一溜烟儿警车排开、制服小哥们挨个翻包查纸钱，没注意到他妈大得惊人的羽绒服口袋。

“老程啊，我跟你儿子来看你了。”

他先用扫把扫干净落叶废纸，给他爸点上烟倒上酒、这才燃香点蜡、跟他妈一起蹲在旁边儿烧纸钱。

“来给你送钱咯，你就可劲儿花。给自己买点儿好衣服，买好酒买好烟，想买啥买啥。保佑你儿子在外头平平安安的…… ”

早年他妈还让他喊他爸，他从来不开口、每回闷着头烧纸，听他妈跟他爸重复一遍去年的话。已经不记得他第一回跟他妈单独来上坟的时候他妈说的啥了，印象里是一直在哭、间或埋怨几句怎么就抛下孤儿寡母的自己走了。他看着哭到直不起腰的女人还在想、这俩明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几个月前还在因为他爸跟单位的哪个小姑娘有点儿啥闹得人仰马翻、家里盘子碗茶几玻璃碎了一地，他去扫的时候还划到了、流了好多血。

他其实一直好奇他们怎么还不离婚，他妈说是为了他。但这会儿哭看他妈得肝肠寸断的，他又觉得单纯是他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