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长公主殿下,捉了一个没来得及服毒自尽的活口,已死的刺客十九个。”
褚泽月手捧了杯热茶,轻轻抿了口,将桌上信封推给他,“明日一早你命人将我的信快马加鞭呈给父皇,刺客尸体一并带走。”
“是。”
韩牧礼看了她一眼,想起方才搜查刺客尸体时发现的异样。
多数刺客死于军中刀剑,唯独有一人是脑袋被匕首多次刺入致死。
这名刺客,是从长公主的房里抬出来的。
“公主殿下,臣斗胆问一句,闯入您房中的刺客是如何死的?”
听得这话,褚泽月捧茶的双手晃了下,随即稳稳握住茶杯。
她慢慢抬起眼眸,打量站在她面前的人。
韩牧礼身着盔甲,高大威武,凛然正气。
她放下茶杯,低头抽泣起来,“方才情形紧急,我躲在床底下,然后刺客发现了我……”
“然后就……”
褚泽月说着落了泪,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韩牧礼,“将军,刚才好吓人,他要杀我,好像是我用防身的匕首杀了他……”
她哭得厉害,“我不想再回忆了,我好害怕。将军,你能否不要将此事告与他人?”
褚泽月哭得双肩在抖,韩牧礼看在眼里,突然后悔自己一时口快。
长公主如此娇弱,就算杀了刺客也是为了保命,何错之有?
他何必问得清楚,反倒让公主再陷入惊恐的回忆里。
韩牧礼单膝跪下行礼,双手抱拳恭敬道,“请公主放心,臣不会说。”
一双勾人的凤眼挂上泪珠,楚楚可怜地半掀起眼眸,褚泽月怯生生道,“那刺客的尸体上伤痕明显,定会被他人发现,这可如何是好?”
韩牧礼没想这么多,目光触及到那小心害怕的神情,略微一思索,便道:“臣会处理好,公主安心歇下便是。”
“今夜臣会守在门外,公主可随时唤臣。”
房门关上,褚泽月止住哭声,平静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不紧不慢地喝茶。
韩牧礼瞧着浩然正气的模样,既然答应了她,想来是不会说出去。
她为自保杀了一个刺客倒也没什么,只是那刺客身上有她用的毒药,若是尸体不销毁,带回去让大理寺的人查到了,她不好解释。
今夜一事是黑衣人早有预谋,在护送的将士食物中加了蒙汗药,一大批将士昏死过去,险些让她丧命。
侍婢已将卧房内的血迹气味清洗干净,褚泽月侧卧在塌,无法安眠。
阖上眼尽是黑衣人狂笑寻她的惊骇。
床榻边点了四盏铜灯,她反复打量着手中的银铸令牌。
这令牌藏于黑衣人衣物中,是她杀了那人后无意中发现的。
令牌正面刻有一“明”字,背面有紫藤花的样纹。
紫藤花多长于南楚,莫非这群黑衣人是南楚那边派来杀她?
若真如此,为何要大费周章来褚国域内?
褚泽月想不通,仔仔细细翻看令牌,心中疑惑缠绕。
如此反反复复,直至天色渐明时分,两名婢女来为她梳洗。
往常是薇竹服侍她,眼下薇竹受伤,她便让薇竹好生养着。
褚泽月的信被快马加鞭送到皇宫,褚帝褚尽得信后命沿途各城的州使调兵护她安全。
她顾及着薇竹的伤势,命人不必着急赶路,终在腊月初入了皇城。
褚泽月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薇竹在一旁用药包给她热敷手腕,“殿下的手腕可还疼?”
“这几日没有过多使力,好了许多,倒是你伤未痊愈,好好养着便是。”
“殿下的手不适,奴婢怎能安心。”
骤然间,马车停下。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夹杂着一道分外清晰的男声。
“君如月辉,我为曜日,日与月不可同生,终是庄周一梦。”
褚泽月蓦然睁眼,“薇竹,你去看看是何人。”
薇竹应了声,下马车后见韩牧礼阔步走来,问道,“韩将军,发生何事了?”
“前方有人贩卖奴仆挡了去路。”
“我去看看。”
很快,薇竹带了一男子到马车前。
褚泽月使了个眼神,薇竹心领神会,命马车前的婢女、护卫退开,自个儿守在马车前。
褚泽月抬了抬眼,打量着跪在地上、浑身被绳索裹住的男子,“你知道什么?”
男子没有丝毫面对权贵的恐惧,挺直着腰板,反倒显得不卑不亢,“草民前些年流落到南楚一带,无意中听到了这句话。”
“除此之外,草民……”男子顿了顿,才说道,“什么也不知道。”
褚泽月不由得笑了起来,悠悠开口,“你想要什么?”
“草民易沉仰慕公主,愿为奴为仆,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褚泽月笑了笑,青葱玉指轻撩珠帘,“抬起头来。”
易沉不紧不慢抬了头。
模样看着很是年轻,剑眉星目,一股子书生气。虽是跪着,腰板却比松竹还直,一副不卑不亢的冷峻,倒有几分个性。
他没有下位者的惊恐、卑贱,竟直勾勾盯着她。
褚泽月愣了一瞬,笑容更甚。
她从玉瓷瓶子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一个肉饼中,慢条斯理道,“想做本宫的奴可以,服下这颗毒药。”
她示意薇竹将肉饼拿给易沉。
正要提醒他,这药甚毒,每十日发作一次,若无解药,一个时辰内会慢慢饱受折磨至死。
然,话未出口,易沉一言不发咬下一口肉饼,吃下了毒药。
于旁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隶,有幸被带到长公主面前,得赏赐了一个肉饼。
又有谁会知道,饼中藏着毒药呢。
这般直接爽快,让褚泽月冷如冰霜的眸子凝了几分兴致。
“日后,你是本宫的人。”
她抬了抬手,薇竹恭敬上前,听她吩咐道,“其他奴仆一并买了还他们自由身,能在本宫回宫时遇到本宫,也算是他们的福气。”
“奴婢去安排。”
薇竹办好了一切,上车继续帮她揉手腕,圆滚滚的脸皱成一团,“公主为何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身边?”
褚泽月脑海中闪过易沉的脸。
方才眸光交汇时,她瞧见那人眼中的野心勃勃。
她勾了勾唇,“这人应当是有趣之人。”
“可是他知道……奴婢担心他会对公主您不利。”
薇竹声音里带了些哭腔,褚泽月抬手轻抚薇竹的头,语气放缓了几分,“不过区区贱奴。”
“你不必忧心,如今他的命在本宫手中,本宫要他活他便活,本宫要他死他就得死,他能对本宫做什么?”
“薇竹,你我马上回宫,日后你在人前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哭鼻子。遇事要冷静,要镇定,哪怕是天塌了,也不可让人瞧出来。”
“你记住,越是要命令他人,就越要拿出气势。”
听她这样说,薇竹想起自己决不能给公主丢人,马上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奴婢一定不给公主丢人!”
褚泽月把玩着手中的玉雕葫芦,莞尔一笑。
从前的日子太过无趣,她该给自己找些乐子了。
比如,慢慢摧毁一个人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