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黑得快,酉时刚至,天色如黑幕般降下。
京郊的一处驿站来了十几个官兵,个个手握兵刃。两个为首的官差,压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
谢晁手脚上戴着厚重的铁链,面上不悦,“这铁链重死了,什么时候出城!”
官差语气十分恭敬,“明天晌午就能出城,今夜先委屈您了。”
“快给本少爷上菜,想要饿死我吗?”
“是是是”,官差点头哈腰完,随即大声吆喝,“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酒菜都给我弄来。”
不远处,隔壁桌。
一个身着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的男子,低着头往碗中倒酒。
易沉将那些官差对谢晁谄媚的模样尽收眼底,冷笑了声,一手握紧佩剑。
他静静等着,看着店家、小二忙前忙后地伺候那群人,看着那些官差大快朵颐地喝酒吃菜。
他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还有四个官差没吃,一直守在驿站门外。
忽然间,“砰”的一声,一名官差倒在了木桌上。
易沉迅速用黑巾把脸蒙上,提起佩剑直奔谢晁,吓得谢晁大喊,“救命啊!”
“快救我!”
与谢晁同桌的几名官差见状刚要拿起兵刃,忽然一个个浑身发软,眼前发晕晕了过去。
此时,易沉已握剑飞身到谢晁跟前。
手中的剑不带任何犹豫,刺穿了谢晁的身体,谢晁还未说完“救我”,便倒在了地上。
守在门外的四名官差,听到动静连忙往里跑,易沉迅速补了两剑,踢翻桌子挡住追来的官差,扔出一把胡椒粉,快速离去。
等四名官差忍着不适睁眼追到外头时,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策马飞腾而去。
“那有马,快追!”
其中一名官差发现了驿站有马,刚要骑马却发现这些马都跟蔫了一样,瞬间意识到,今夜之事是有人早已谋划好的。
要杀谢大将军之子。
谢晁死了。
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也传到了皇宫内。
谢晚真得知这件事,当即晕了过去,褚尽特许她出宫回谢家吊唁。
平日高调张扬的谢家挂上了白灯笼,门前的八个仆人也没有往日的神气,一个个低垂着头,如鹌鹑般。
谢府上下无人不知,谢晁是谢大将军的独子,可谓是极尽宠爱。谢大将军自收到噩耗后,脸色冷得骇人,想是要吃人般。
谢晚真在春兰的搀扶下走进灵堂,看到棺木中躺着的谢晁时,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谢文凌及时扶住她。
“大哥,是谁干的!”
“是谁杀了晁儿!”
谢文凌冷着脸,一双深沉的眸中迸发出无尽的悲痛和恨意,“看押的官差说,是平日跟在晁儿身边的那两个人,可我觉得,他们没这个胆子。”
“大哥怀疑是谁?”
谢文凌闭了闭眼,藏不住眼中的悲愤,“我不知道,为兄觉得,此事定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她有那么好心吗?”
“昔日晁儿踢蹴鞠致皇后小产,为兄到现在还记得,长公主看我和晁儿的眼神,是恨,是狠。那日她为晁儿求情,我还疑惑,我怕突生变故,特意多派了人手在路上保护晁儿,他们却敢在京城内动手。”
“晁儿的仇,我一定会报,即使她是长公主,我也定要杀了她为我儿报仇!”
谢晚真蹙眉道,“长公主两次遇刺,现如今警惕心很高,恐怕没那么容易得手。”
“我有一计。”
“三月南楚就要派人来议和,大哥可让人提议让长公主前往南楚和亲,路途遥远,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谁能说得准。”
闻言,谢文凌那双满是狠戾悲痛的眼,像是枯灯燃起了希望,“他们让我儿死在路上,我也让他们尝尝这个滋味。”
谢晁死后的第三日是除夕夜,御花园的宴席照办。
谢晁已是庶人之身,又犯下刺杀公主的大罪,天子能许他死后以世子礼制下葬已是开恩,又怎会因他而影响除夕佳宴。
御花园内,灯火辉煌,吹笙鼓瑟,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褚泽月觉得有些闷,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到曲心湖。
不一会儿,箫理过来了,低声叫她,“姐。”
见他有话要说,她使了个眼神,让薇竹和知书守在一旁,独自与箫理往前了几步,“何事?”
“我听说,那日押送谢晁的一名官差,今早失足摔进河中淹死了,你觉得这事是巧合吗?”
褚泽月淡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你且看着,过些时日,其余的人也会死。”
箫理有些惊讶,“谢家敢这么做?”
她冷笑,“又不是死在同一日,有何不敢。”
谢文凌爱子如命,谢晁死了,那些看押的人便是失职。
一个大将军要弄死这些人,何其简单。
想必这些人都是谢文凌挑选过的人,还不知之前收了谢文凌多少好处,若真是一个个死了,死得也不无辜。
“我倒是好奇,谁杀了谢晁?”
漂亮的凤眸如潭水般平静,褚泽月平静的声色如凉水般,没有掀起一丝情绪,“与谢家有怨之人数不胜数,有人伺机报复也是自然。”
“今夜是除夕,不说这些了。”
箫理同她说了些宫外的趣事,担心出来久了便边说边走回去。
每次的宫宴大同小异,褚泽月回来后觉得甚是无聊,往杯中倒着酒玩,没注意到站在身后侧的目光。
易沉双手负背,身姿挺拔,站立在她身后。
褚泽月让他做贴身侍卫,给了他一个流华宫统领侍卫的名号,每日贴身保护她,几乎是她去哪里,他便随她去。
近来褚泽月没有提过,让他做面首的事。
她似是有些疲倦了,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易沉捏紧的手不禁有些用力,手中的东西因他用了力而变得咯手。
他轻声叫她,“公主殿下。”
“嗯?”
褚泽月走神之际,听到从身后飘来的极轻的声音。
这熟悉的声音,让她颇为意外地侧眸。
易沉弯腰蹲下,装出捡东西的模样,快速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她的身前。
褚泽月余光伴随着他,最后落在一个极小的、木头雕刻的小摆件上。
是一个很小的摆件,还没有她的掌心大,胜在做工精巧。
一个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小女孩坐在一艘木船上,木匠的雕刻技巧十分精湛,用一根极细的木丝在木船上悬挂着一抹弯月。
褚泽月唇角的笑意如同这一抹弯月般,一直到宴席结束,唇角还留着几分浅笑。
宴席过后,按以往惯例,众人先是在御花园的榭游池放花灯,随后一同登城门赏烟花,与民同乐。
褚泽月拿了花灯,站在池子前看向四周。
褚霄不见去处,只见郑宁独自在池子的一角。
她拿着花灯走过去,在郑宁身边蹲下,“听闻皇嫂的兄长已从大理寺出来。”
郑宁侧眸,面上有着浅淡的笑意,“是如此。兄长为人正直光明磊落,绝不会做伤害公主之事。现下已洗脱罪名,待明日进宫面见陛下,便回幽州。”
“多谢公主信任,为兄长争取时间。”
褚泽月淡淡一笑,不过是与易沉的交易罢了。
晚风徐徐,拂过美艳面容,伴随着晚风一同吹拂过的,还有一抹极淡的青竹香。
一抹本不该出现在郑宁身上的香味。
褚泽月压下心中疑惑,笑着与郑宁一同将花灯放进池中,“听闻皇嫂一早入了宫,怎么不来流华宫与我叙叙旧?”
“皇妹见谅,母妃病了,是以一直在储芳宫侍奉母妃。”
“明日我与兄长一同入宫,皇妹若是得空,我明日再来与皇妹好好叙叙。”
“好啊,那嘉乐便等着皇嫂了。”
她起身四处打量,等了好一会儿,见褚霄姗姗来迟。
褚泽月走上前,“皇兄方才去哪了?让皇嫂一个人放完了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