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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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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护腕递回去,看着他接稳,才站起身。转身之前,她又问了一句:“你想回去争那个位子吗?”

苏景明答得很快。

“不想。”

这一次她没有只因答得快就信得毫无保留,却也没有逼他指天发誓,只点头道:“那你往后做事,要让我看得见。”

觅儿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往前走。走到廊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站在原处,手里握着那副护腕,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去东宫之前,苏景明先同云客说了。

云客听完,半晌没有出声。起初脸上是错愕,随后便一点点沉下去,待听到云致已经知道,第一句话便是:“她哭了?”

苏景明没有否认。

云客的拳头攥紧,最后却只在他肩上狠狠推了一把。

“你若不是她放在心上的人,我今日就不只推这一下。”

他没有替妹妹许一句原谅,也没有拿自己在东宫当差的情分作保。陪苏景明走到该通传的地方,便将该说的话如实报上去。

顾舒玄听见李景明三个字时,手中的笔停了。

他看了眼广元,让旁人退到外间,随后请苏景明坐下,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苏景明没有坐。

他跪下,将早年所得的几件私凭一并呈上。其中有一张写着母亲姓名的旧纸,边缘已经发脆,另有送养途中留下的残缺记载,只能证明几个时日与去处,不能单凭它们便叫人认下一位皇子。

顾舒玄逐样看过,问得很细。

不是问他与云致如何相好,而是问何时入籍、谁作的保、入宫后值守哪些地方、可曾私抄御前文书。苏景明能记得的都答,记不准就说记不准,随后愿让人按旧册再核。

“今日起,先停你接触御前要务的差,按可行手续报请核籍。你所呈这些东西,要分别验。”

“是。”

“南国使团即将归程,我会将可问的旧籍托韩肃查,但不会将你未经核实的身份先作国书定论。”

苏景明伏身应下。

顾舒玄望着他,过了一阵,又问:“云美人知道了?”

“臣先告诉了她。”

“她怎么说?”

苏景明抬起头,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方才始终压着的痛。

“她说,该让她看得见。”

顾舒玄没有评价,只把那张写着沈清芷姓名的旧纸轻轻压平。这个姓氏叫他想起母亲,然而天下同姓者众,眼下还不足以在两件事之间牵出关系。他让广元另取纸,把可公开托查的条目誊清,先送韩肃;其余私凭留存,待后续核对。

那一晚,云致拆开针线包,才发现自己拿错了线。

她原想带深色的,匆忙间却抓了一绞浅青。这样的颜色,落在他的护腕上会显眼得很,若真有地方要补,今日大约也只能先拿回来。

她盯着那绞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觅儿替她端来热水,没有追问外廊上说了什么,只说天冷,先泡一泡手。云致照做了,热意一点点从指尖漫上来,她才低声问:“一个人若有很怕的事,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不说?”

觅儿想了想,老实答不知道。

云致把脸埋进掌心,过一阵又自己抬起来。

她也不是要谁替自己定一个对错。苏景明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明白;今日若没有查籍的风声,他会不会仍不肯说,她也忍不住去想。可真把自己放到那个自幼离乡、只能借一个名字活着的孩子身上,她又很难轻巧地说一句,换作我便不会怕。

正因为两样都明白,才会这样难过。

她把线重新绕好,放回该放的位置,没有剪断,也没有另拿一块布立刻给他做什么。往后怎样,她要慢慢想;眼下至少不必逼自己用一份新东西证明仍然待他如初。

第二日,云客来问安。

他在门外立着,说苏景明已经到东宫自陈,暂时不再碰要紧的值守。云致听完,手从袖中伸出一点,又收回去,问有没有为难。

“该问的都问。”

她点头,没有求哥哥去替他讲情。

云客看着妹妹,忽然轻声道:“你若觉得累,就先把自己顾好。”

她抬起脸,眼中一热。

许多人替她设想过该怎样小心,该怎样记恩,连得晋位后,也有人劝她多做些讨喜的衣裳,好把这份赏留得久一点。哥哥却没有先问她能为旁人做什么。

“我知道。”她说。

云客没有进去,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将侯府顺道送来东宫的一包点心转交给觅儿。这是林冬亦特意拨来的一份,仍照寻常问安的名目,不叫新近生出的风声都挤到她门口。

云致拆开,先吃了一小块。

糕里是熟悉的豆沙,甜得很实在。她咽下去,忽然想,自己并没有因为爱上谁,就必须连吃饭、睡觉也一道交到那个人手里。

她可以等他把该说的话说清,把该担的事担起来。

而在那以前,她也要好好过这一日。

这便是使团离京时,那一项尚未明说的托询。

待送行结束,又过了两日,苏景明托人寻访的一位接应旧人的遗眷到了京中。她原居城郊,保存着亡夫当年记行脚账的旧本,里头有一页提到那趟送孩子的差事。

不是宫中原档,也没有什么能号令人的印记。纸上只记了车钱、住宿与一封迟到的回信,字迹潦草,有些已被水洇开。

苏景明认得那笔字。

他从前总以为母亲虽没能活很久,至少曾知道自己离开了最险的地方。可那页夹记里,送来死讯的时日,与回报孩子安抵的信,竟错开了。

回信尚在路上时,她已经去了。

遗眷说,老人当年每提起此事都叹,说那位夫人拼着病体送出孩子,临到最后,却连一句平安也没等见。

那位遗眷说完,又有些不安,怕自己记错,特意指着纸上的日期,让他照着看。

“我只听他生前说过,宫里的人,我不认得。公子若要问旁的,我实在答不出。”

苏景明点头,说这些已经足够,又请她将原本暂留核看,会写下凭据,不会叫她拿不回去。她这才放心,从包袱里取出夹账用的旧布,一并放到桌上。

他起身送她到门口,目送来接的人把她扶上车,还能清清楚楚地交代路上慢些,老人腿脚不好,别叫她自己走那一段石阶。

等车走远,回到空屋里,他却再没有坐下去的力气。

那张纸铺在灯下,最后一笔歪出一线墨痕。母亲的姓名只有三个字,旁边不是宫妃的尊号,也没有一生的长短,只有送信人匆匆补上的一句病故。

她也曾这样等过车马,等过门外的脚步,盼着来人说一声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吗?

苏景明把手按到那一行旁边,没有盖住她的姓名。

他早知道母亲不在了。

到今日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好歹活下来的每一个明日,她都是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盼望里,替他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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