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人还好,只是旧伤逢冷发作,家信里总写不妨事。林冬亦不信那句不妨事,让人把要问的症状、近来吃过的药另列一页,随医者送去,免得他又只说能走便罢。
来人拿出沿途联络的记号与店名,她亲手抄了两份,一份留给侯府,一份收在自己常用的匣里。那些都是王府旧人熟悉的商旅落脚处,谁换了掌柜,哪一站冬日容易封路,也交代清楚;不是调军,不必拿着王府名帖叫沿路官署大开门户。
“到了先报一封平安,诊过再另报。”她嘱咐,“别只等药见效了,才想起家里还等着。”
管事应下,顾舒玄从小厅出来,听见末一句,便让广元添上备用的回信路数。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多说,只接过她抄满字的纸,替她压在不易折损的硬封里。
去漓州的事交代完,许太医正扶恩师到窗边活动腿脚。
张太医年纪大了,坐得久便膝痛,却不肯让弟子替自己揉,说他连着值夜,手也该歇歇。许太医听着,还是搬了张矮凳,坐下替他理平护膝的系带。
“前些日子撷芳宫的事,我听见了。”老人道。
许太医垂下眼。
“你去了?”
“去了。”
“被挡在门外?”
弟子的手一顿,点头。
张太医看着他,想说自己当年也这样等过,话到嘴边,却觉这一句没什么可安慰人的。几十年学医,一代人将脉案与方书传给下一代,连同被一扇门挡住的无能为力,竟也原样传了下来。
许太医替他系好,低声道:“那日出来,有人问我,早一刻去,孩子就能留住么。我答不能担保。后来又想,我这样答,会不会正好叫他们说,既然不能担保,等一等又有什么。”
“不能担保是实话。拿你的实话替自己开脱,是他们的事。”
老人扶住他的肩,让他抬头。
“别因怕别人如何听,就改了你亲眼所见。你今日若为堵住那人的嘴,说早一刻便一定救得回来,明日换了一个真正尽力的人,也会被你这句话逼到无路可走。”
许太医喉头哽了一下,俯身应是。
林冬亦站在门边,听见这一段,没有进去。她想起自己见到芙蓉簪时,曾急得恨不能马上叫阴美人开口,那一点急切直到今日也没有彻底消失。人受过委屈,总盼着谁能给一句确切的话,好叫多年悬着的恨有个落处;可若连确切也能为了自己想听而捏出来,最后还有什么可以信?
顾舒玄将她手里的纸收好,低声道:“这几张抄一份送大哥。嘉阳贵妃的事,他该知道。”
“只送供述,不把药理推断写成已经验明。”
“我知道。”
她点头,又将一张未写完的纸拿回来。上面是老人口中的原话,关于不知后来谁接诊的那一句,方才记得太急,少写了两个字。她补上,再交出去,心里才略觉安定。
张太医后来问起林淑妃留下的衣物,林冬亦说大半已归家,家中还按从前的习惯收着,换季也会拿出来晾一晾。老人听了许久,眼睛有些红,只说这样好,别霉了。
他不是她的至亲,说不出太深的怀念。只是记得那位娘娘曾在天冷时让人给候诊的医官送过热水,也记得自己有一回拿错了医册,是她让宫女追出去还,没叫他为难。
如今这些细事在案卷上没有位置,放在人心里,却不能随她的封号一并搁下。
午膳摆在旁边,老人却没什么胃口。许太医陪着用了半碗热粥,劝他歇一歇。林冬亦便与顾舒玄到廊下坐了片刻,掌心捧着手炉,仍觉指尖冷。
“原来她真去问过。”她道。
顾舒玄应了一声。
林冬亦望着院中那棵树。小时候长姐替她捡过落在枝间的纸鸢,拿竹竿够了半天,末了嫌下人越帮越忙,索性自己指着叫人搬梯。她总记得姐姐处理事情时利落的样子,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能真正把她难住。
可难住了以后,姐姐也会问人。
不是生来无所不能,也不是因为查得不够小心,才活该被关在那道门里。
林冬亦将手炉放到一边,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顾舒玄握住她的手,不许她再揉,又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我没哭。”
“嗯,风吹的。”
她听出他是顺着自己,心口那一点酸反倒更压不住,攥着帕子,额头抵到他肩前。顾舒玄没有说查到这里总算是好事,只替她挡住廊口的风,等她愿意直起身。
她平复下来,先把那几张诊记一页页收齐。纸老,边角不齐,夹进新封套里仍会翘出一线,她便另取宽些的素纸,仔细包好。
顾舒玄看她收拾,问要不要让广元来。她摇头,说这个自己会。
“姐姐从前便嫌我收书毛躁。一册新书,不出几日,书角全卷了。”
他说那倒与自己小时候不同,自己被管得紧,书若弄破,要听很久的念叨。她抬起头,忽然有些想知道他小时候的样子,是否也会趁乳母不看,偷偷把不爱用的东西藏起来。
顾舒玄看出她在想什么,淡淡道:“我也不是生下来就这样听话。”
林冬亦忍着笑,轻声答:“如今也未见得。”
他伸手碰了碰她指尖,没再辩。两人把旧纸装好,交到广元手中时,林冬亦胸口仍疼,却已经能稳稳说清,哪一份送往画秉轩,哪一份须照原样存着。
小厅门响了一声,张太医拄杖出来。
林冬亦擦干眼角,迎上前,正要再请他回忆那张抄记的出处,却见老人欲言又止,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
“我还有一句话,想先问太子妃。”
“您说。”
他握着竹杖的手很瘦,关节突出来,被冬日的日光照得分明。
“我没能进去那一回之后,娘娘病重时,究竟还有没有别人去看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