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母亲的话回去,没有当作查来的证据,只在顾舒玄又一次看那两个名字时,靠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第三日,调来的旧籍与当年随沈清蘅入宫的物件登记一道送到。沈家没有可供朝堂张扬的显赫门第,册中却仍将同胞姊妹写得清楚。沈清蘅为长,沈清芷为幼,父名、原居地都与南国抄册相合。
母亲入大宏时,妹妹还未去南国。
后来两边道路渐远,信不易通,朝局又几经变换。女儿各自进了不同的宫门,家中衰落,旧人离散,连一本最寻常的家谱,也没有完整送到她们的儿子面前。
顾舒玄将两页纸并排放好,没有立即喊苏景明来。
他先又问了一遍,经手调籍的人是否能确认不是同名。核验的人指着出生年月、父名与家中姊妹次序逐项答,末了说,几处可以相互印证,没有见到相抵之处。
他这才点头。
苏景明再入东宫时,看见的便是这两张摊平的纸。
顾舒玄没有先称表弟,只让他自己读。苏景明从第一行往下看,到了姊妹那一栏,像被什么轻轻牵住,目光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沈清蘅,是……”
“我母亲。”
顾舒玄的声音很低。
“生我时是美人,过世后,追封了贵嫔。”
苏景明抬起头,眼中全是怔然。他曾在御前听过沈贵嫔的称谓,知道那是太子的生母,却从不知道尊号后面,藏着自己母亲的姐姐。
两人隔案坐着,谁也没有立刻起身叙亲。
他们都失母太早,那一声原本该熟悉的姨母,到了今日才从两国旧籍里寻见,叫人张口时反而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顾舒玄望着苏景明的眉眼,确有一点似曾相识,却没有拿这一点相似来替刚才的查验省事。
“她们若知道……”苏景明说到一半,停住了。
顾舒玄却听懂了。
她们若知道,两个各自求生的孩子,竟在同一座宫城里错身了这样久,会不会替他们着急?
苏景明看着纸上的沈清蘅,忽然问:“姨母可留过画像?”
顾舒玄摇头,说自己没有见过。苏景明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问,目光却仍停在那里。
他也想知道母亲是什么模样。若姐妹相像,哪怕只见过姐姐,也能让那些凭听闻凑起来的想象有一点依凭。可她们留下的东西原就少,少到两个人此刻坐在一处,竟拿不出一张可以一起指认的脸。
顾舒玄把纸朝他那边推近些。
“以后若还能问见从前的人,再慢慢问。”
苏景明点头,指尖从姓名旁收回来。这一回说以后的人,总算不只他自己。
林冬亦将凉下来的茶换掉,轻轻退到窗边,没有催他们把未能说完的话说完。屋内只有茶盖相触的一点声响,苏景明低头再看时,目光终于落到母亲最后那一项记录上。
沈清芷确是在送走孩子不久后病故。
宫中所记是产后体虚,久病不支,与接应旧人的迟信相合。她没有活到后来,也没有一场等着孩子回来的重逢。韩肃找到的旧宫人记得,她在能起身的几日里,曾把襁褓上过紧的系带拆了,叮嘱外头的人别捆得太紧,孩子喘不过气会哭。
苏景明看到这句,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位旧人养他时,确实不许旁人把小孩束得死紧,邻家还笑他一个大男人带孩子,讲究倒多。原来那句一直被人念叨的话,是母亲留的。
她没能跟来,便把一点点细小的惦记,塞进别人的记忆里,跟着他走了这么远。
他抬手遮住眼睛,过了片刻,才放下来。
“我没有别的要核了。”
顾舒玄没有叫人收纸,任他再看。直至日头挪过窗棂,照不到案角,苏景明才将纸页重新叠齐,起身谢礼。
那一礼仍按臣下的规矩。
顾舒玄伸手托住他,没让他拜到底,只说:“该报的,我会报。你也预备好再问一回。”
苏景明应下。
出了东宫,天边有一线淡金。云客在廊下等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皇子,只问他可要给云致带话。
苏景明想了想,说母亲的事已经查明,往后会照规矩应问,不会逃。说到最后,又请云客转告她,自己今日按时吃了饭,护腕也没有再磨坏。
云客看了他一眼,神色终于缓了些。
“她又不是专管你衣裳。”
“我知道。”
可她在乎过的事,他如今总该一件件放在心上,不能只在最要紧的时候求她相信。
送走苏景明后,顾舒玄只将已经核实的身世与亲缘另具一份,连自己何时听闻、何时开始查,一并呈往御前。
皇帝阅过,起初没有出声。
到了沈清蘅三个字,他的指尖压在纸上,停了许久。徐临越侍立一旁,能看见皇帝眼底片刻失神,却不敢揣测那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末了,皇帝把两份东西放到一处。
“朕的侍卫,是南国皇子。”
这句话说得很慢,连殿中的炭声也仿佛收敛了。
“又是太子的表弟。”
徐临越低下头。
皇帝抬眼,方才那点旧日的神色已不见了。
“叫他来。朕亲自问。”